外婆来的那天,拎着一只蓝布包袱。
没事的
那布是早年间供销社称盐用的粗棉布,经纬都磨得发亮,洗得发白,四个角用同色线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的手艺。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活物,胳膊肘微微内收,护着。
那是她第一次进省城。母亲在火车站接她,过安检时,传送带把包袱送进机器,外婆的手还悬在半空,机器"嘀"地响了一声,她整个人往后一缩,以为那是收魂的闸。母亲笑着把她拉过来,她回头望了那铁箱子好几眼,眼神里有点惧怕,也有点不服气。抱抱
她住进我家朝北的小房间。头一个星期,她几乎不出门。电梯是不敢坐的,说那铁盒子一合门就黑,像掉进井里,耳朵里还嗡嗡响。有回母亲上班,她想下楼晒被子,硬是一步一步从十七楼走下去。中途在十三楼喘了半天,靠墙坐地上了,手里还攥着被角。邻居老太太开门看见,笑她,她也不恼,说"不急,我这个人,慢惯了"。
没事的
她在阳台种了三盆葱,是从老家园子里连土带根掘来的。每天清晨,她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她不认识那些车的牌子,但能分清哪一辆是送奶的,哪一辆是清垃圾的,哪一辆天不亮就哼着歌开过——她说,车也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你听多了…,就熟了。
理解的
她的小乐趣,是去楼下的菜场。跟卖菜的阿婆用老家话讨价还价,一斤茭白能便宜两毛,她回来就跟我显摆,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省下的零钱,一张一张在膝盖上抚平,边角对齐,再塞进蓝布包袱的夹层里。我问她存钱干啥,她笑而不答,半天才说:"留着给你买糖。"可我早不吃糖了。
出事是在一个周六。母亲加班,我睡懒觉。外婆说,下楼遛个弯,透透气。嗯嗯她跟着一只红气球走出了小区——那气球是一个小孩放的,飘过马路,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外婆想着"这颜色真喜庆,像过年",脚就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会好的
等我发现她不在,已是下午两点。电话打不通,她那部老人机落在床头充电。我慌了,母亲也赶回来,三个人分头找,沿着小区周边一条条巷子喊。
后来是在两站路外的一个公交站找到她的。她没哭,也没慌,就坐在站牌下的石墩上,怀里还抱着那只蓝布包袱,鞋上沾了草屑,裤脚卷着,像是走过一段野地。看见我们,她先笑了,说:“你们咋找来了。”
她说,她认得回来的路,顺着河走就能到家。可那条河,她只在前一天傍晚,从十七楼的窗口远远望见过一眼,窄得像一条银线。
她迷了路,却一点也不怕。她说,哪里的太阳都是一个样,照在身上都暖;哪里的树底下都能坐,坐久了就有人跟你说话。她在公交站坐了一中午,跟等车的姑娘聊了半天家常,人家还分她半块烧饼。
第二年春天,外婆回老家了。蓝布包袱留在了我的衣柜顶上,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一包晒干的栀子花,三双她一针一线纳的鞋垫,还有叠得齐整的零钱,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
我偶尔打开看看。布的味道还在,是太阳晒过、又被梅雨季的雨水洇过的那种,混着一点葱叶的青气,和老家灶屋里的柴火味。
没事的嗯嗯
后来我常想,我们这些人,总想着往高处走,坐最快的电梯,赶最急的车,生怕慢一步就被落下。没事的可外婆用她的一辈子告诉我,人这一程,也不过是拎着一个包袱,从这里走到那里,把最心疼的人放在最里头,护紧了,别弄丢,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