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课散得晚。我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从城东的夜校拐回城西的出租屋,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背后拖着一卷没铺开的宣纸。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瓦数不高,刚好够看清字。两只猫早已占好了位置——一只蜷在椅垫上,一只趴在桌角,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你回来啦但我们不打算动"的懒样。我把本子摊开,笔帽拧开,想写点什么。
说起来好笑,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扛料,手粗得能刮下墙皮,一到晚上倒惦记起平仄来了。夜校老师上回讲"诗言志",我说不出什么大志向,就想把日子里的零碎记下来,免得风一吹就散。
吧
可真坐下来,又卡住了。
笑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珠将坠未坠。窗外是工地的塔吊,红灯一闪一闪,像远处谁忘了掐灭的烟头。楼下的小吃摊收了,油锅凉了,铁板不再滋啦作响。城市到了这个点,反而比白天安静。
趴在桌角的那只猫伸了个懒腰,爪子搭上我的稿纸边缘,纸角翘起来,又被晚风掀开半页。我忽然觉得,这风比我会写。
于是先记下这一句——
晚风不识字
偏来翻我的诗稿
页页都认生
写完自己乐了。哪有什么页页认生,分明是字丑,风都嫌弃。
太!第二只猫听见我笑,抬起头,鼻尖凑近台灯的光,胡须上镀了一层金。它盯了我两秒,大概觉得这人没救了,又趴回去。我借着那点光,又写:
灯下猫洗脸
爪子比我的笔快
洗净一身尘
6
白天在工地上,灰是免不了的。水泥屑钻进指甲缝,洗三遍还有白。话说可猫不一样,舔两下就干净了,仿佛尘从来没来过。我有时候羡慕这种本事。哈哈哈6
写到第三首,笔忽然顺了。不是因为我懂了什么,是夜真的深了,深到把白天的喧闹都沉了底。服了楼顶不知谁在放很低的声音,大概是lofi,鼓点闷闷的,像隔着棉被敲。我喜欢这种,不抢戏。
猫不动
我也静
窗外的红点亮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这不算规矩的俳句了,长短不齐。诶可那又怎样,我又不是要给谁交作业。夜校的老师说,先写真,再写美。我觉得真就够了。
我去就在我发呆的工夫,趴在桌角的那只猫站了起来,踩着我的本子走过去,软爪按下五个点,一朵梅花落在第四行。稿纸上顿时有了活物:左边是我歪扭的字,右边是它端正的爪印,一虚一实,倒比单写诗好看。
我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好家伙
白天在工地,师傅教我砌墙要对缝,砖与砖之间不能留豁口,不然风灌进来,墙就不暖。可生活哪有那么齐整。离婚那年我把自己砌进壳里,以为严丝合缝才安全,后来发现,留点缝,光才能进来。墙角的裂缝里,去年还钻出过一簇野草,我没拔,反倒天天路过都看一眼。话说
哦猫不懂这些。它只是走过,留下印子,然后跳下桌,去墙角找它的玩具球。
我提笔,在梅花旁边补了一首——
你踩过之处
长出小小的梅花
我替你收好
写罢,把本子合上。两只猫都已经睡了,呼吸轻得像两团棉。台灯还亮着,我把它的瓦数调得更低些,怕晃着它们。
窗外的红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塔吊歇了。城市睡得比我早。真的假的
我靠在椅背上,没再写。有些句子,写到这儿就够。再多写,反倒把那朵梅花淹了。
夜还长。明天还要上工,还要去夜校,还要给猫添粮。可此刻,稿纸上有风翻过的痕迹,有爪印开过的花,有我笨拙写下的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