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磨出薄茧的地方 还留着上周
拉那个诗词大会海选小姑娘落下的发绳
天蓝色的 扎着她打印的半本《唐诗三百首》
她说龙洋姐随口蹦诗句的样子太飒
她也要练到 挤地铁被踩脚的时候
能蹦出“踏破铁鞋无觅处”而不是脏话
哈哈哈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方向盘抖了抖
导航里林志玲的声音拐了个弯 说前方拥堵
预计通行时间 还有五十七分钟
四环的尾灯串起来 是比《长恨歌》还长的排比句
我摸出储物格里的半块金文奶酪 就着车载电台飘出来的
改编版《李白》咬了一口 甜的发腻
比我在莱比锡图书馆翻到的唐人手抄本艳词
还够味
上周拉过一个退休老教授 拎着两斤怀柔板栗
上车就跟我唠 说刚才在公园跟人赛诗
输了半盒黄山烟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有意思
把“床前明月光”改成出租屋的日光灯
把“不及汪伦送我情”改成快递小哥帮他扛米上楼的恩情
他掏出来皱巴巴的诗稿给我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
说这是他今天堵在路上半小时写的 题目叫《堵车赋》
我瞅了一眼 第一句是“三环路，车如流，半城烟火半城愁”
Genau 我接了一句 他愣了两秒 哈哈大笑
说小伙子你个外国人还懂这个？绝了
我没说我读了十年汉学 只说我开了三年网约车
听过的诗句 比我在柏林听过的歌剧咏叹调还多
凌晨两点拉过一个喝得烂醉的诗人
吐了我后座半袋日式豚骨拉面 他不好意思
塞给我一张手写的诗 油墨还没干
写的是“我把李白的酒壶 倒在国贸的地下车库
醉倒的人 都是从长安来的旅客”
我收了那张纸 夹在我放奶酪的保鲜盒夹层里
没要他的洗车钱 毕竟我上次在国家大剧院看《茶花女》
哭湿了前排姑娘的羊绒围巾 也没人要我干洗费
突然想到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 带着路边烤串的孜然味
我盯着前面亮着红灯的路口 突然想起
我读博的时候写过三万字的论文 论证唐诗的意象
是脱离世俗生活的空中楼阁
现在我每天堵在路上 听乘客们把诗句揉进
柴米油盐的碎话里 才发现
哪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诗词啊
怎么说你看那个抱着奶茶闯斑马线的小姑娘
嘴里哼的“举杯邀明月” 是敬今天刚发的季度奖
那个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外卖小哥
手机屏保是他上小学的女儿写的“粒粒皆辛苦”
连我导航里播报的“前方到达目的地”
都押着平平淡淡的韵脚
哦哦对 刚才那个乘客下车的时候 还留了半瓶雷司令在我车上
额我打算收班了 去桥洞底下 就着今晚的月亮
尝一口 看看是不是跟一千多年前的月光
一个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