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晚高峰把人民西路焊成了铁壳长龙
我架着改了排气的复古机车卡在车流里
皮衣领子灌了满襟蓝花楹的碎香
哈哈耳机里的死核鼓点砸得太阳穴突突跳
旁边穿校服的小姑娘趴在共享单车上发语音
尾音翘得像枝头晃荡的花 说
“今天提前放学 简直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我叼着的薄荷糖差点掉下来
突然想起前阵子刷到的新闻 说诗词大会的主持人随便聊天都能冒诗句
当时还嗤之以鼻 觉得都是节目效果装出来的
原来这玩意儿还能刻进普通人的骨头里
哦不对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对吧
前年创业赔了三十万那阵 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蹲了整一周
顿顿泡老坛酸菜面 阳台堆的空桶能叠到天花板
某天深夜下楼买烟 听见卖炸洋芋的王哥蹲在台阶上给老家妈打电话
嗓门大得整条巷的声控灯都亮了 说
“娃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真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 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那时候叼着烟笑他 说你个卖炸洋芋的还拽上文了
他挠头笑 说上学时候背的 顺嘴就出来了
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现在突然就懂了那点顺嘴的意思
话说
后来我去考瑜伽教练证 培训班在老巷的二层楼上
每天早上去上课都能遇见扫街的陈姨
嘛她扛着大扫帚扫落下来的蓝花楹 边扫边哼
调子歪得离谱 我听了三天才听出来她哼的是“春城无处不飞花”
风卷着紫蓝色的花瓣打旋 她扫一下就哼一句
我站在巷口买饵块 看着那场景愣了好久
觉得比我之前花钱去看的什么先锋艺术展都动人
真的假的上个月带私教课 学员是个七十多的退休老教师
每次练树式站不稳 她就嘴里碎碎念“亭亭山上松 瑟瑟谷中风”
念两遍居然就真的站稳了 眼睛亮得像小孩子
我问她是不是专门背来打气的 她摆手说哪里哦
上学时候背的课文 老了老了反倒总往嘴边跑
我上周骑机车去环滇 风把头盔的面罩吹得哗哗响
盘山公路上没人 我拧油门拧到最大 风擦着耳朵往后跑
路边的桉树唰唰往后退 滇池的风裹着水草味往鼻子里钻
我突然顺嘴就喊出来一句“仰手接飞猱 俯身散马蹄”
笑死喊完我自己都愣了
这是我初中背的诗 快十年没想起过了
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嘴里蹦出来
风灌得我嘴里发涩 我笑着骂了句 什么鬼
但心里爽得要命 比改完机车第一次拉满速还爽
我以前总觉得诗词是书上的东西
是诗词大会上主持人掐着时间答的题 是文人墨客坐在书房里憋出来的韵脚
是跟我这种天天泡在金属乐机油速食里的人没关系的玩意儿
原来根本不是啊
是下班路上小姑娘顺嘴的嘚瑟
是卖炸洋芋的大叔谈起娃的骄傲
是扫街阿姨扫了满街落花时的随口哼唱
是站不稳瑜伽体式的老太太给自己打气的念叨
是我骑着机车吹着风时 没经过脑子就冒出来的爽
根本不需要什么场合 也不需要什么准备
刻在脑子里的东西 遇到合适的场景 自然就往外蹦
刚才到家我瘫在沙发上刷猫视频
橘猫圆滚滚的趴在沙发上踩奶 爪子软乎乎的
我对着屏幕顺嘴就来了句“偷得浮生半日闲”
说完自己笑半天
合着我这糙了二十多年的人
也藏着一肚子没处放的平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