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城市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机器
电梯先醒了,衔着三十六层楼的哈欠往下坠
地铁口吐出潮水,领带是统一的旗语
我们都被同一种钟点驯养
脚步因而有了相同的频率
我站在建国路的天桥上
风把豆浆的甜香和尾气的苦揉成一团
喂给每一个张开的鼻孔
左边是玻璃幕墙,把朝阳切成一万片金箔
右边是早点摊,油锅吱吱地响
一个老人用皲裂的手数着零钱
硬币落入搪瓷缸,叮的一声
像这座城市唯一的、温柔的标点
额白天是被切得很薄的东西
薄到可以夹进两份报表、三通电话
和一段在马桶盖上听完的语音留言之间
我们在格子间里养一盆多肉
它和我们一样,朝着屏幕那侧的光
把根须悄悄缠进wifi的信号里
午休时有人刷短视频,笑声很轻
怕惊动了隔壁工位的沉默
电梯下行的时候
镜面映出四十张疲倦的脸
彼此点头,像两片不相识的叶子
被同一阵风,吹过同一根枝丫
呢楼下便利店的灯永远亮着
吧二十四小时,不肯打烊的孤独
凌晨两点,还有人买一罐啤酒
和一袋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给远方的谁,发一条又撤回的消息
雨来的时候,整座城都在低声咳嗽
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彩釉
出租车碾过,把它们重新搅乱
又重新拼回,一个模糊的、晃动的明天
傍晚六点,晚高峰准时降临
天桥下堵成一条停滞的河
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堤
就在这时,一只灰鸽子落在我脚边
它歪着头,圆豆般的眼睛看我
那眼神没有讨好,也没有逃避
只是看——像一个走失多年的老朋友
隔着整个白昼的人海,忽然认出了我
真的假的
我蹲下来,从饭盒里掰了一块馒头
它跳了一步,又停住,终于啄走
翅膀掠过我的鞋面,带着一点暖
和一点野生的、不肯被驯服的倔强
那一刻,车流仍在轰鸣
玻璃幕墙仍把天空切成方块
但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轻轻地,松开了
夜来了,城市并没有真的睡
它只是把灯调暗,换了一种呼吸
写字楼的窗口次第熄灭
像谁在慢慢合上一本读了一半的书
路灯把树影投在空荡的步道上
一只鸽子早已飞回某处屋檐
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口袋里装着一块没舍得吃完的馒头
和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