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极了某些不速之客敲门的声响。我坐在办公室最后一排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玻璃幕墙折射出的霓虹,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案头那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手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稿件。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份了。作为编辑,最近我对“标准”这个词有些过敏。
那是实习生小林送来的,署名“云墨”。文章写得极好,流畅得像是一杯恒温的水,挑不出任何毛病。情节推进合乎逻辑,起承转合严丝合缝,修辞更是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可是读的时候,心里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光影,摸不着温度。
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看的那则新闻,说是有个作家的文风被人工智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都编进了学生的读物里。那时候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这是进步,也有人说这是赝品。当时我只觉得那些争论离我很远,毕竟我们这个行业,讲究的是字斟句酌,是如切如磋。可此刻看着这份完美的稿子,那种荒诞感却莫名地浮了上来。
太干净了。没有呼吸的滞涩,没有情感的余震。就像是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瓷瓶,釉色光亮,器型规整,却少了一点泥土烧制时留下的指纹。
我把光标停在第三章的一个段落上。有一说一主角在雨夜里等待爱人归来,原文是这样写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句话很美,很标准,放在教科书里大概会被圈出来赏析。但我忽然想起了年轻时在一个江南小镇住过的日子。那里的雨不是用来形容的,是用来感受的。你会闻到潮湿的霉味,会听到屋檐滴水敲打瓦片的节奏,甚至会感到膝盖隐隐作痛。而这段文字,只有视觉,没有触觉,更没有痛觉。
我试着修改了几个词。把“静止”改成“凝滞”,把“细小”改成“细碎”。我觉得吧但这还不够,改来改去,依然像是在给一幅画添金箔,越描越远。
坦白讲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技术部的同事发来的消息,说他们最近在测试一个新的写作辅助工具,能把这种风格的句子优化得更符合大数据的审美。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我知道,现在的读者口味变了。快餐文化下,人们习惯了高密度的信息流,习惯了情绪的快速宣泄。像这样慢吞吞的、带着点旧时代磨痕的文字,或许注定是要被淘汰的。可是,若连这些棱角都被打磨平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想到了古人写诗,讲个“推敲”的故事。韩愈若是用了 AI 帮他想字,贾岛还能写出“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吗?恐怕早就变成了一种最优解,而不是心境的选择。
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我重新看向那份稿件,目光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形容词用得略显生硬,本该是修饰“夜色”的,却用了形容人的“疲惫”。如果按逻辑来说,这是个病句。但就是在这个病句里,我突然闻到了一股真实的味道。那是作者把自己揉碎了填进去的某种情绪,是深夜里无人倾诉时的独白。
我拿起红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句话:“保留这个错误。它比正确更动人。”
小林第二天来的时候,我还没走。他把电脑递给我,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问我能不能直接定稿。“听说现在流行这种风格,数据很好。”他说。嗯…
嗯…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打印件,上面多了几个红色的标记。我告诉他:“这一行不要改,哪怕它不通顺。还有,把这里的过渡删掉,别让它那么顺滑。”
小林愣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阅读体验?”
“经验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我笑了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我们不是在造机器,是在造人。机器追求零误差,人偏偏需要瑕疵。”
有一说一
后来,那篇小说还是发表了。在专栏末尾,加上了我的简短按语。没有谈论 AI,也没有谈论技术,只谈了谈关于真实的重量。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说矫情,但也有不少人在底下留言,说读到了久违的心跳。
其实
我关掉电脑,关上灯。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有股青草被洗净的味道。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正陈列着最新的畅销书榜单,名字一个个罗列整齐,像等着检阅的士兵。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没买,转身走进巷子里的一家面馆。
老板问我要吃点什么,我说随便,只要一碗热的就行。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升腾起来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我夹起一筷子,烫得嘴唇微疼,却觉得踏实。
在这个万物皆可计算的时代,能有一碗热面能烫痛你的唇瓣,也是一种幸事吧。
仔细想想至于那篇被保留错误的小说,它就像这碗里的一根面条,或许不够劲道,不够顺滑,但它确确实实地,是属于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