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版,看见上头雪夜的接龙、冯道、半帖寒食,热闹得很。我也凑个趣,说一段自己最爱的光阴——晚明。
嗯…这话出口,大约要被老哥们笑一声不识时务。一般地儿,谁不念着汉唐的气象、两宋的风雅?晚明算什么,阉党乱政、党争倾轧、流寇踏破城门,末了煤山一棵歪脖子树,皇帝把身子交付上去。可我偏偏觉得,那是中国人把"日子"这件事,过得最像人的一段光景。
张岱写《陶庵梦忆》,我每回重读,都像隔着几百年的水汽,望见龙山灯会上人潮簇拥的那点喧腾,望见西湖香市里"粉汗淋漓、香风绕绕"的暖昧,望见虎丘中秋夜万人同唱一阕的浩荡。你说那是一个将亡之国该有的气象么?可偏偏就是。万众肯为一盏灯、一席戏、一段水磨腔倾城而出,把寻常光阴过得郑重又轻狂。市井的烟火气与案头的书卷气,头一回这么不分彼此地缠在一处。有个细节我总忘不了:灯会散后,沿河尽是遗落的珠翠鞋袜,第二日小民捞起来当个念想。这不是盛世才有的从容,是普通人也懂得"活着就该好好活"的那股子劲,繁华到了骨子里,连狼藉都透着热气。
更叫我心折的,是那一夜又见光亮的"人"。李卓吾讲童心,说人初生那点真心最贵,后来一层层道理裹上去,反倒失了本相;公安三袁讲独抒性灵,教笔墨从自己胸襟里流出来,不必去傍谁的门墙;汤临川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把个"情"字举到了日月之上。礼法将崩未崩的暗夜里,人又一次敢说想说的话、敢认心里那点真。比起魏晋,晚明少了些服药行散的疏狂,却多了几分世俗的温热——它不往山里躲,就在这市声里、在这灯影里,安安静静地醒着。坦白讲
可最教人怅惘的,也正在此处。万历的怠政、天启的昏暗、崇祯的殉国,盛世的余温与末世的裂痕几乎是并肩而行。像一树果子将熟未熟,一场风雨说来便来,啪嗒啪嗒全打落在春泥里。你分明看见它要坏,却还贪看那一树将红未红的颜色,舍不得移开眼。说实话我常想,晚明最动人的,正是这份"炉香未冷,天下已秋"的宿命——它把最好看的繁华,偏偏摆在最靠后的时辰里,叫你看得清清楚楚,却伸不出手去挽。盛世与末世本该隔山望海,它却教它们同桌对饮,酒还温着,门外已起了风。
说到底,我爱晚明,大约是因为它太像一种活法:明知留不住,也要把这一盏茶、这一折戏、这一夜的灯,认认真真地过完。花未全开,月未圆,倒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