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是晚唐。我去
准确地说是从元和末年算起,到黄巢破长安那段时间,大约半个世纪。教科书上通常把这段时间叫做“唐朝衰落期”,但我总觉得“衰落”这个词太概括了,像把一幅工笔画直接涂上“旧纸”两个大字——你明知道它旧,可你得凑近了看,才能看见那些纹路里藏着的东西。笑死
晚唐是个很奇特的时代。离谱盛世的气味还没散尽,但已经开始泛酸。大运河依旧繁忙,长安的西市还是挤满了胡商,可你走在街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吃一道做了三十年的菜,配方没变,火候没变,可就是不如从前香了。
我第一次对晚唐产生感觉,是读李商隐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后来才知道这诗是写在登乐游原上,写在傍晚。哈哈哈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单纯在看夕阳,他是在看一个帝国的黄昏。那种明明知道要落山了,可还是要抬头看一眼的执拗,太晚唐了。
晚唐的诗人,和盛唐那帮人完全不一样。笑死李白是“天子呼来不上船”,杜甫是“安得广厦千万间”,他们还觉得自己能跟皇帝对话,哪怕穷得叮当响,笔下还是壮的。到了晚唐,诗人们不这么想了。李商隐的诗,永远在写雾、写雨、写锦瑟无端五十弦,写的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杜牧还好一点,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是在秦淮河边逛完青楼回头写的,可写完了还要加一句“烟笼寒水月笼沙”,明明是骂人,骂得却像在画画。
哦
这就是晚唐人的特征:他们已经不太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了,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感受,去书写。不是说他们消极,而是那个时代已经容不下理想主义了,剩下的只能是审美主义——既然救不了国,那就把看到的风景记住。
我尤其喜欢晚唐的市井气。长安城里,宵禁制度名存实亡,夜市热闹得很。白居易写“夜深灯火上樊楼”,那樊楼就是开封的夜店。有意思的是,唐朝人晚上不睡觉,可他们不玩手机,不刷短视频,他们干嘛?喝酒,写诗,听曲子,看胡人表演幻术。不是
你想象一下:元和年间的某个夏夜,长安平康坊里,一间酒肆外挂着灯笼,屋里点着蜡烛,几个文人围坐在一张胡床上,喝着葡萄酒,听一个胡姬弹箜篌。哈哈窗外是蝉鸣,远处是更鼓,偶尔有巡街的金吾卫经过,脚步声踢踢踏踏。屋里有人醉醺醺地说了一句“元稹那小子又纳新妾了”,另一个人笑骂“他写《会真记》的时候可没这么风流”,然后一群人哄笑起来,吵着要写诗罚酒。
这种场景,在盛唐可能也有,但盛唐的气象太正了,正得让人喘不过气。晚唐不一样,晚唐是松弛的,是糜烂的,是带着一点点颓废的美的。你可以说它不健康,但你会觉得它真实。
晚唐还有个有意思的现象:文人普遍怕死,但不是怕被杀,是怕病死。韩愈当年被贬到潮州,写信给朋友说“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才三十多岁就已经一身毛病。唐朝人平均寿命短,跟饮食、医疗都有关系,但晚唐文人尤其短命,可能跟藩镇割据、战乱频仍有关,心情郁结也是个因素。
所以读晚唐的诗,经常能读到一种“及时行乐”的意思。杜牧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那是真的在扬州混了十年,天天逛青楼,不是写诗的时候假装风流,是真的风流够了,回来才写诗纪念。这种坦诚,在后来的朝代里很少见。
哈哈哈
我常想,如果晚唐是一幅画,应该是那种颜色很暗的画,暮色沉沉,可里面有些细节是亮的:一盏灯笼,一枝红烛,一树桃花,一朵女人鬓边的花。它不是金碧山水,不是青绿山水,它像是一幅宋代的小品,画的是残山剩水,可你盯着看久了,能看见画里的人还在活着,还在吃饭、喝酒、吵架、做爱。
公元878年,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那天晚上,唐僖宗带着几个宦官跑了,宫里乱成一团。诗人韦庄后来写道“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说他亲眼看见皇宫里的丝绸锦缎堆在街上烧,火光映红了天。那些写了无数诗篇的公卿士族,这时候跟普通人一样死在乱刀之下。
可你说奇怪不奇怪,诗还在。晚唐的诗人们,在逃难的路上,在投奔藩镇的途中,在寺庙里避难的时候,还是在写诗。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诗能不能传下去,可他们还是在写。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就是我喜欢晚唐的原因:它不是一个有希望的时代,但它是一个有美的时代。希望在的时候,大家忙着实现希望,没空细细品味。等希望没了,失望透了,剩下的就只有美了。而那种美,是带着绝望的,所以特别好看。
我去晚唐的最后一盏灯,是谁点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盏灯确实亮过,照见过一群人在一个帝国最后的黄昏里喝酒、写诗、骂娘、谈恋爱。然后灯油耗尽了,灯熄了,后人走过去,只能看见地上的灯油渍,和墙上被熏黄的痕迹。好家伙
可你要是蹲下来看,还能看见一点点当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