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个座位是高一开学第一天自己挑的——倒不是挑,是剩下的。前排的位子早被人用书包、用文具盒、用彼此熟稔的笑声占满了,轮到我,只剩倒数第一排靠墙那张桌子,桌面有一道上个人留下的圆珠笔划痕,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我后来习惯在那道划痕旁边画画。数学课本的空白处,英语练习册的封底,凡是空白的地方,都慢慢被我填上了一些没有名字的线条。老师说我上课走神,我没法解释,那些线条其实是我唯一能安静待着的方式。
高三那年的教室,总笼着一层洗不掉的灰。不是脏,是试卷堆了一摞又一摞之后,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的灰白色,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世界。窗外的蝉鸣从六月就开始,一声接一声,把午后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忘记时间本来该往哪儿走。我们班叫高三(7)班。七是个有点奇怪的数字,不圆也不方,像我们这个班——四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朝西的教室里,每个人都为同一条叫"高考"的窄路低头赶路,彼此看得见,又彼此看不见。
我觉得吧
我觉得吧靠窗那个座位,从开学起就空着。不是没人,是没人坐。班主任在花名册那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说人到了,可那个位子一直空着,椅背靠着墙,阳光每天下午挪过去,给它镀一层薄薄的金,又挪走,什么也没留下。我偶尔瞟一眼那张空桌子。人多少都有点好奇,一个明明"到了"却从没出现过的人,像一封寄到了却没人拆开的信。
仔细想想
转学生是在九月第二个星期坐下的。不,不能说坐下,因为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走进教室。那天早晨我踩着早读铃声进门,一抬头,那个空了三周的靠窗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男生,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低着,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手里握着笔,像早已坐在那里很久了。前排的李雯后来信誓旦旦地说,她早自习前明明记得那位置还是空的,等收完作业一回头,人就在那儿了。班长去问班主任,班主任翻花名册,说哦对,转学生,手续早办完了。
可手续办完,人是什么时候坐下的,没人说得清。
我觉得吧
他从不说话。课堂上不举手,下课不挪窝,连去厕所都似乎不需要。我留意过好几次,课间十分钟,别的男生勾肩搭背往外冲,他始终坐在原位,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像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只是怕一停就接不上了。其实
每天放学,他比谁都走得早——可也没人见他离开。等我和值日生锁门前最后扫一眼,那张桌子上总留着一张草稿纸,写满了我一个字也看不懂的笔迹。不是字,或者说不是我们认识的那种字。像是有人用左手、隔着水、在颤抖里写下的,笔画缠在一起,分不清起点和终点。
那些纸我偷偷收了起来。不是偷,是它们天天被丢进废纸篓,我觉得可惜。一张,两张,攒了厚厚一沓,压在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夜里在宿舍台灯下展开,那些线条像活的,顺着光爬,我盯久了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眩晕,好像纸背面的空白里,有什么也正隔着纸看我。其实
今天下午倒数第三节是自习。蝉鸣格外响,灰白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他那个方向,像一束聚光灯。我鬼使神差地,趁他起身去放作业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离开座位——伸手把他留在桌上的草稿纸翻了过来。嗯…
背面有一行字。其实
不是那种缠在一起的笔迹,是清清楚楚的、用蓝色钢笔写的、我们都能认出的汉字:
“别回头,他们还在看着。”
我手指一凉。那行字很新,墨还没干透,在纸边上洇开一小团蓝。我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操场空荡荡的,红色跑道在夕阳里静得像一段被遗忘的胶片,篮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长,连一只鸟都没有。
可那句"他们"是谁,我完全不知道。
仔细想想
而当我再低头,桌上的草稿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