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是踩着九月末尾那场连绵的雨转学来的。
教务处的胖主任把他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撂,眼皮都没抬,说三班还空着一个位子,靠窗,最后一排,让他自己去找。林弥提着湿漉漉的书包在走廊里走,两边教室漏出闷闷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水。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刮进来的草籽,落到哪儿都行,落了也就落了,没人会为多出一粒草籽大惊小怪。
三班的后墙有一扇朝西的窗。窗框锈得发红,玻璃上糊着不知哪年贴的报纸,字都让雨水沤烂了。窗底下那张桌子,就是他的位子。
他坐下才明白,这地方为什么一直空着。
窗外不是别的班那种规整的篮球场,而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旧操场。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高的没过膝盖,风一过来就倒一大片,像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在喘气。说实话邻座那个叫老周的小子跟他说,那块地原先是老校区的运动场,十年前新楼一盖就被圈起来荒着了。学生们翻墙抄近道走惯了,后来出过事——老周说到这儿把声音压下去,拿笔戳了戳桌子,没再往下讲。嗯…
林弥就那么成了全班最透明的影子。老师从不点他的名,发卷子跳着他走,连收作业的小组长都习惯性把他那排忘了。有一说一他也不恼。转学的人嘛,本就该先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等日子把棱角磨平了,再慢慢舒展开。
他反倒得了清静。课间别人挤在走廊里闹,他趴在桌上,下巴搁着胳膊,看窗外的荒草。秋天的太阳斜得早,光打在那片废墟上,草尖镀一层金,底下却是黑的。他有时候觉得那些草在动,不是风推的,是草自己想往哪儿倒就往哪儿倒。他跟老周提过一嘴,老周白他一眼,说你少盯着那块地看,看多了夜里睡不着。
可那张桌子,分明留着上一个坐这里的人的痕迹。
话说回来
桌角被人用刀尖划过,刻着半句话,笔画很浅,得侧着光才看得清:"要是能再听一次——"后面就没了。木头把字吃到一半停了,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人叫走,又像是突然就不想写了。想当年林弥用指甲顺着那道刻痕刮了刮,指尖沾了点木屑,凉的。
他拉开抽屉,里头没本子没笔,只有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卡面泛黄,边角卷着。借书人那一栏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月亮——不是圆月,是弯的,画得潦草,像随手一勾。日期栏空着。这张卡像是从谁手里滑落,又被谁捡起来,塞进了这个谁也不会翻的抽屉深处。
林弥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名堂。他把它夹进课本里,心想上一个坐这儿的人,大概是转走了,或者退学了,或者干脆就没再来。寄宿学校里,这种事不算新鲜。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周五那天傍晚。
放学铃响过很久,林弥因为值日留到了最后。教室里空荡荡的,他拖完地,听见窗外旧操场那边有动静——不是风,是铁门吱呀响了一声。他探头去看,荒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西沉的日头把那片废墟染成了锈红色。嗯…
正要背起书包走,走廊尽头的旧广播站突然响了。
那玩意儿早废了。老周说过,学校的广播系统三年前就换了新的,老广播站早锁了门,里头堆着破桌椅落灰。可这会儿,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声音飘了出来,轻得发颤,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是念稿子。稿子不长,念的人语速很慢,每句中间都留着空,像是边想边说。
怎么说呢
“……今天食堂的白菜又没放盐。我数过,这是第十七天了。我喜欢的人坐在第三排靠门,她总把头发扎得很低,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闻见她头发上的肥皂味。操场边的野草又长高了,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一眼,好像那里头藏着什么,又好像藏着的本来就是我……”
林弥靠在墙上,盯着那扇紧锁的广播站的门。门缝里没有光。
声音继续念,念到末尾,忽然停了很久,然后极轻地说出最后一句:
“要是能再听一次——就好了。”
林弥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
那会儿
那半句话,和桌角刻痕里没写完的那半句,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旧操场那片荒草在窗外轻轻摇晃。林弥慢慢转过头,看向课本里那张画着月亮的借书卡,又看向空荡荡的教室前排——
那会儿那个人,还在学校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