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路灯是坏的。
不是全坏,是坏一半。灯罩从上到下裂了道缝,光从缝里挤出来,黄蒙蒙、潮乎乎的,落在地上像铺了层旧油纸。它立在操场最东头,紧贴着围墙,铁锈顺着杆子往下淌。从教学楼后门出去,走正路拐两道就到宿舍;可要是绕去那盏灯底下,得多走两百多米。
我每天晚自习结束都绕那两百米。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就是不想太早回寝室,听见隔壁老张打游戏的按键声,和走廊尽头永远拖不干净的拖把味。简单说
林晚比我先到。
她总是靠在灯杆上,手机贴在耳边,屏幕暗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我们同桌大半个学期…,前后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成绩中游,安安静静,老师排座位时图省事,把两个"不惹事"的搁一块——一个盘算着怎么逃,一个明知道走不掉。
第一次开口是借橡皮。我的用完了,转头问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后排打瞌睡的班长。她愣了一下,从笔袋里摸出一块半旧的,边角磨圆了,没说话,递过来。
第二天我还她,橡皮底下压了张纸条:这灯是不是一直这样?
下午她回我,字小小的,挤在纸条角落:高一就半死不活,报修三次,没人来。
那以后纸条就多了。不是聊什么大事。她写"今天数学最后一道你做对没",我写"对了,但你抄的那版才是标答"。有一回她写:我妈最近住不了院,得有人在家熬药,一天三回。我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写:我想考去北方,越远越好。其实她没回纸条。第二天把半块橡皮又推过来,比上次多推了半厘米——像是把什么话,也顺着那半厘米推给了我。
我们谁都没跟家里提过这些。我想逃,是因为这个家太挤,父亲的叹气声比电视还响,母亲总在深夜把碗筷洗了又洗。她想留,是因为她母亲肺不好,冬天一阵风就能咳半宿,药得现熬,凉了就苦。其实两个人的秘密在路灯下交换,像把东西轻轻放在地上,谁也不捡,但都知道在那儿。
有天半夜下小雨,我绕过去,看见她没打伞,手机还是那个姿势。我说你回去吧,要锁门了。她摇头,说再等一会儿。那"一会儿"长到雨把两个人的校服都洇湿了肩。
高考前最后一晚,我照旧绕过去。灯竟然全亮了。新换的灯罩,白得发青,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晚站在光里,难得笑了下:修好了。然后她说,以后这盏灯亮着,就当你还在。
我没接话。那时候笃定还会见面的,笃定所有告别都该有点声响,摔门也好,红眼也好,总得有个交代。
后来我真的去了北方。再后来工作、租房、结婚、奔波,城市里的灯没有一盏是坏的。其实偶尔想起那盏,也只当是个高三的意象,酸一下,翻篇。
直到去年过年返乡,朋友说老校区要拆,我特意绕去东头看一眼。灯没了,连杆子都拔了,只剩一块方方的空地,草还没长齐,砖缝里汪着雨水。风一吹,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那块空地上,忽然就懂了。她那句话不是告别,是告白。是我们之间,最安静的那种。
可惜灯拆了,她大概也不会知道,我后来每年过年,都会想起那半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