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在十点半准时熄灯。
李建国知道这个规矩,他在县一中当了十二年校工,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这栋五层老楼的脾气。最后一盏教室的灯熄灭时,他正蹲在三楼楼梯拐角,用指甲抠着瓷砖缝里干涸的口香糖。不锈钢簸箕靠在墙边,里面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腰不太好,蹲久了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但学生们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眼里,李建国就像这栋楼的背景板,灰蓝色的工作服,微微佝偻的背影,永远在清晨或深夜出现,拎着拖把和水桶,安静地擦拭着楼梯扶手。
今晚有些特别。
高考结束已经三天了,高三教室空荡荡的,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班会课的板书:“前程似锦”。粉笔灰在月光里飘浮,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雪。李建国推开后门时,看见讲台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粉笔,崭新的,白色的长方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绝了
好家伙
他走过去,拿起那盒粉笔。塑料包装冰凉,上面印着“得力”两个字。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落下的,或者故意留下的。李建国想了想,把它放进工作服口袋。明天该还给教务处,他想。
emmm
扫到四楼时,他听见细微的啜泣声。
声音从女厕所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李建国放下扫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瓷砖地面,嗒,嗒,嗒。他最终没有进去,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上个月女儿回来看他时塞的,包装上印着卡通兔子——轻轻放在洗手池的台面上。
脚步声离开后,哭声停了。
李建国继续往上走。五楼是高三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他凑近看,是教语文的周老师,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边摊着一沓作文纸。红笔滚落在地,在米白色的地砖上点出一个刺眼的红点。
好家伙呵呵
他轻轻推开门,捡起红笔,放回笔筒。周老师动了动,没醒。李建国看见最上面那张作文纸,标题写着《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字迹工整,结尾处有个红笔批注:“立意尚可,但例子单薄。建议多观察身边平凡人。”
李建国识字不多,勉强能看懂。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粉笔,抽出一根,在作文纸背面空白处,慢慢地画了一个扫把。画得歪歪扭扭,扫把头太大,杆子太细。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然后他抽出第二根粉笔,在扫把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方身体,两条腿站得笔直。
画完,他把粉笔放回盒子,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楼梯才扫到一半。李建国重新拿起扫帚,从五楼往下扫。灰尘在月光里飞扬,像细碎的金粉。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情景。那时他刚从工地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老乡介绍他来当校工。校长问他:“会写字吗?”
他摇头。服了
“会算数吗?”
他点头,又摇头:“只会加减。”
也是醉了校长看了他很久,说:“那就扫楼梯吧。楼梯总要有人扫的。”
行吧
这一扫就是十二年。送走了六届毕业生,见证了三任校长更替,看着教学楼外墙从米黄刷成浅灰,又刷回米黄。好吧好吧他记得每一个调皮孩子的名字——往锁孔里塞火柴棍的张浩,在楼梯间涂鸦的王小蕾,总是不吃早饭的低血糖女孩林晓晓。他也记得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背着沉重的书包,清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深夜十点半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好吧好吧
四楼的女孩子出来了,眼睛红肿。看见李建国,她愣了愣,低头匆匆走过。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李建国摆摆手,继续低头扫地。真的假的
凌晨一点,整栋楼终于清扫完毕。李建国拎着工具回到一楼的杂物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掌心的老茧,沟壑里嵌着的粉笔灰慢慢化开,变成乳白色的细流。
太!
他忽然想起什么,擦干手,从工作服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塑料封皮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纸页。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
“3月12日,高二(7)班王小娟发烧,借她20元买药。”
“4月5日,捡到钱包一个,内有现金153元,已交德育处。”
“5月20日,帮高三教师办公室搬资料,周老师给了一包茶叶。”
……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李建国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杆裂了,用透明胶缠着——想了想,写下今天的日期:“6月10日”。然后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最终没有写下一个字。可以可以
emmm
他不知道该记什么。我去高考结束了,孩子们走了,这座喧闹了一整年的教学楼突然安静得可怕。像一场盛宴散场后,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个默默收拾残局的人。
锁好杂物间的门,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门的老张已经睡了,值班室窗户漆黑。他跨上车,链条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触及下一盏路灯的光晕。李建国慢慢地蹬着车,想起女儿昨天打来的电话。她说:“爸,别干了,来省城跟我住吧。”
可以可以
他说:“再说吧。emmm”
无语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他离不开这座县城,离不开这栋五层老楼,离不开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起床铃,离不开深夜十点半的熄灯时刻。这里是他的全部坐标系,扫帚的长度是横轴,楼梯的台阶是纵轴,十二年的光阴是那条缓缓上升的曲线。离谱
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李建国单脚支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支了。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盘旋上升,消散在夏夜的暖风里。就这?
离谱
马路对面是县图书馆,还亮着几盏灯。玻璃窗内,几个年轻人伏在桌前,背影看起来像极了教学楼里的那些孩子。李建国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绿灯亮了。真的假的
他掐灭烟头,重新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斑马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前方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车灯劈开黑暗,照亮一小片向前延伸的柏油路面。
明天还要早起。高三教室要彻底清理,桌椅要搬去仓库,黑板要擦干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