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所学校,是把人好好关起来的那种。灰白的墙,铁门,围墙顶上还缠了一圈带刺的铁丝,不知道防的是想跑的学生,还是外头那个我们暂时够不着的水泥世界。两周放一次假,其余的日子,连呼吸都仿佛按课表分配。早晚自习是两道夹板,把白天那点可怜的自由夹得扁扁的,扁到透明。
嗯…
六点半的天还没全黑,晚自习的灯先亮了。那种惨白的长管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像还没冲洗的底片。我坐在靠窗第三排,这个位子坐了快两年,右手边的木头桌沿被我无意识抠出一道浅沟,指甲盖大小,藏在袖子的影子里。
成绩不好不坏,卡在中间那段。老师很少点我的名,也很少把我彻底忘掉。就是那种——在名单里,但不刺眼。有时候觉得省心,有时候又怕三年就这么滑过去,像指缝里的水,回头什么都没握住。可这间屋子也并非全无光。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斜进来,落在前排女孩的马尾上,会亮一下;有人偷偷在抽屉里塞了耳机,嘴角跟着节拍动,也是亮一下。这些微光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撑着我们一天天熬。说实话
陈屿坐我旁边。高二分班分到一起,一年多没换过。他话极少,性子却出奇地软。桌肚里永远塞着一盒薄荷糖,绿色的铁盒子,偶尔推一颗过来,不说话,就让它躺在我的草稿纸边。我小测砸了,他也推一颗,好像那点凉能从舌尖一路降到心口,把委屈按住。有一回我感冒,他放了一整盒在我桌角,自己三天没碰。当时只当是习惯,如今想,一个不爱出声的人,给出的温柔原来那么密,密到你浑然不觉。
他今天没来。
怎么说呢
头一节我以为去医务室,或又被班主任叫走。可一节课、两节课,那把椅子一直空着,靠背竖在那儿,像一张没画完的脸。他桌上摊着本笔记本,翻到大半,没合上。页角有点卷,像被人指腹反复摩挲过。我拿余光扫了很多次,没敢碰。
班里照旧安静。翻书声、笔尖沙沙,远处走廊有人小跑,鞋底拍地很脆。窗外的天彻底沉了,路灯把梧桐的影投在玻璃上,晃晃的,像水。我盯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有点慌——不是怕他出事,是怕有什么我一直没接住的东西,正从那块木头缝里一点点漏走。
话说回来
班主任进来转了一圈,在他座位边停了停,没问,也没说,又出去了。这种沉默比问一句更让人不安。
快下自习,拉链声此起彼伏。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了过来。
纸是普通的横格本,字写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前面的内容我没看,指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墨色还未干透似的:
“如果九月我还在这里,就告诉你那件事。”
我抬头。后墙的倒计时牌还亮着,红彤彤的电子数字一跳一跳——距离九月,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