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后头那排梧桐，叶子黄得比别处早。每年十月，风一吹，就扑簌簌往物理实验室的窗台上落。我们管那间屋子叫"后屋"，它在整栋楼最里头，日光灯老是闪，像喘不上气。
我坐倒数第二排靠窗。不是我爱靠窗，是前面坐不下，我个子高，老师嫌我碍事，打发我来后头。后头好，看得见梧桐，也看得见苏晚的后脑勺。她坐第一排，马尾辫，笔记本摊得方方正正，笔尖落下像在绣花。
哦
我摊不开笔记本，我摊的是一块电路板。
嘛
诶打高二起就这样。课本底下压着万用表、电烙铁、一截截漆包线。我爸在农机厂当钳工，家里工具比书多。我考不进前三百名，但能凭耳朵听出哪台收音机电容坏了。老师叫我"不务正业"，我妈家长会上低着头，回来拍我后背一下，没说话。笑死
苏晚头回跟我说话，因为她那台收音机坏了。
周五晚自习，灯又灭了一盏，总是最里头那盏先灭，像故意的。教室暗了半边，前排往前凑，我们后头乐得清静。好家伙苏晚的收音机搁桌角播英语听力，灭灯一瞬"咔"地哑了。她举着它转过身，隔着三张课桌看我：“你会修这个，是不是？”
后盖一拧，电容爆了。我拿指甲刮刮，说，明天给你。
第二天我带个新的，厂里顺的。唔苏晚翻来覆去地看，说，你这手艺，比卷子上的分管用。
我脸一下就热了。没人这么跟我说过。
哦打那以后她把听力笔记借我。她说你脑子不笨，就是没用在地方。我把笔记摊开，字密得像蚁阵，一字一字描，竟也描出意思。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头回做对。她旁边笑：你看，你行。
可"行"这种事，卷子说了不算。
诶有回物理竞赛，她硬拉我组队。不是我做了个小装置，用废光驱改的，能测光强。答辩那天，评委老师拿起它翻看，问我原理，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我只知道它怎么动，不知道它为什么动。苏晚在旁边替我补了公式，声音不大，却把漏洞都堵上了。我们拿了二等奖。下台她戳我：你欠我一顿饭。哈哈哈我说好。可那顿饭，到底没吃成。嘿嘿
高三上学期，班主任叫我进办公室，说，你那点东西，歪门邪道，高考不考。再这么着，大专都悬。我低头，看见他茶杯底沉着一圈茶垢，像年轮。话说
那年冬天我退了学。不是被退，是自己递的申请。我说想去我爸厂里当学徒，学真本事。我妈哭了一夜，我爸抽了半包烟，末了说，随你。服了
哈哈哈
走那天苏晚在操场边等我。风把马尾吹得乱七八糟。她递来个铁皮盒子，里头是我修过的收音机，还有本写满的笔记本：“你别真不学了。你自己教自己，也行。”
绝了
我攥着盒子，没敢看她眼。
哦
后来我到底自己教了自己。拆电视机，焊电路板，碰上计算机，一头扎进去，再没出来。嘿嘿苏晚考去南边念书，我们断了信。
额
前年同学聚会，她从人群里认出我，笑说，你那盏灯，我还留着呢。
我愣了下才想起，是后屋那盏总灭的日光灯。毕业前我偷偷换了镇流器，它再没灭过。我们都以为没人知道。牛啊
她又说，你那台收音机，我到现在还收着。哦
我忽然觉得，三十年的光阴，不过梧桐叶落了又黄，黄了又落。我们在最笨拙的年纪，彼此递过去一点微光，后来各自走远，可那点光，居然一直没灭。
啊吧
散了会，我一个人往停车场走。十月风又起，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想起后屋那排窗，想起苏晚转过身，隔着三张课桌，把坏掉的收音机举给我看。
有些课，我们是在课本外头，悄悄学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