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的教学楼是三层红砖楼,立在一片茶山的褶皱里。清晨的雾从山坳里漫上来,先糊住一楼的窗,再一层层爬到三楼,把早读声泡得发软。我们那间教室在二楼,靠东,窗框上永远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指一划,能拉出一道短短的、模糊的山影。太!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个位置是高一分座时抓阄抓来的,我认了。窗外的茶山顺着坡往下滑,到山脚被一条溪截断,溪上架着一道石桥,桥那头就是镇子。每天下午放学,我趴在窗边看雾从桥那头退回去,像谁把一床湿被子慢慢掀开。山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只是绿得深浅不同:开春是嫩得发亮的绿,入夏转成沉甸甸的墨绿,到了我们这最后一学期,又悄悄褪回一点薄。绝了
啊
母亲每天往我书包里塞一个玻璃瓶,装半瓶浓茶。她说山里湿气重,叫我多喝。瓶子是那种最便宜的输液瓶改的,外面缠一圈旧毛线,握在手里不冰。全班就我一个带这个,后排几个男生起初笑,后来夏天热,倒抢着来抿两口。我也不恼,递过去就是。母亲不知道瓶子的毛线是她旧毛衣拆的,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反正就这么传着,一个瓶子暖了一排人。
林晚坐我前一排。她头发短,总扎不严,额前碎发用透明夹子别着,夹子旧得发黄。话说她物理好,我数学烂,每逢小测前她就把卷子翻过来推给我,用铅笔在背面写两步提示,不说话。我也只在她转过来借橡皮时,把瓶子递过去。她接了,仰头喝一口,眉头轻轻皱一下——茶太浓,她不爱,但每次都喝。有回下雨,窗上全是水汽,她拿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只歪耳朵的猫,推给我看,又飞快抹掉,怕老师瞥见。额那只猫我记到现在。
笑死高三那年春天来得迟。好家伙三月还下冷雨,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从三位数掉到两位数。林晚开始往笔记本上抄大学的名字,抄一所划掉一所,最后剩三个,都用红笔圈着,都在很远的城。她有一次问我:"你呢?真的假的"我低头看瓶子里的茶叶沉底,说:"随它去。“她笑我,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随它去。我其实是怕说多了显矫情。山里孩子,大多要么考出去,要么回来。我两边都够不着,也两边都不排斥。母亲在电话里从不问成绩,只说"茶发了,今年的毫尖好”。好像我回不回去,她都接得住。
倒计时的数字跳到"7"那天,晚自习停电了。整栋楼暗下去,走廊里有人喊,有人笑,前排女生点起蜡烛。林晚把蜡烛挪到我们俩桌子中间,光很小,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她忽然说:"我可能去不了那三个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蜡烛。我问为什么,她摇头,说模考掉太多了,家里也……她没说完。我看见她手背上有铅笔印,是刚才撑着脸蹭的,一道淡灰的弧。突然想到
我没说话,把瓶子推过去。她接了,没喝,只是握着,掌心贴着毛线,暖。蜡烛的光跳了一下,她眼睛里也有一点跳。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远的地方也不一定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那时候觉得,安慰人这种事,怎么张嘴都像在骗自己。
话说
那晚后来来电了,灯光白惨惨地砸下来,蜡烛被吹灭。我们都没再提那句话。倒计时照旧一天天少,窗外的茶山一天绿过一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业前最后一晚,学校破例没排晚自习,但大半人还是回了教室。灯亮着,没人说话,各自在桌上趴着,或把同学录传来传去。林晚给我写的那页,字迹比平时乱:"你瓶子借我喝了一年,还你。"后面画了个歪歪的茶壶,壶嘴还冒着气。我回她:"山还在,你走你的。"她笑了,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烛光那晚熬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别的。
后来我真的没走。高考完那个夏天,我回了山,跟着母亲采茶、萎凋、揉捻,把毫尖一芽一芽挑出来。对了镇上有人问我去哪了,我说就在这。他们点头,好像这答案本该如此。林晚去了省城,学的是不相干的什么。我们头两年还寄明信片,后来淡了。去年清明我下山买农资,在镇邮局玻璃柜里看见一张她的,地址早变了,没寄出,压在最底下,邮票角都卷了。
哦今天早上雾又大,我背着竹篓上坡,到半山腰歇脚,看见石桥那头镇子只剩下房顶的轮廓。风把茶树的味道送过来,苦里带一点回甘。我忽然想起那个输液瓶,想起林晚皱眉喝一口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随它去"。其实她不知道,随它去不是没主意,是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就像窗上的水珠,你划一道山影,它自己也会干。
山还在,灯灭了,人散了,茶年年发。我摘了一片嫩芽含在嘴里,嚼出满口春天下的涩。雾正慢条斯理地从桥那头退回去,像谁把一床湿被子,轻轻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