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教室,五十一个人的座位排得整整齐齐,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迟到了。
那是九月初的早晨,开学典礼刚散,我抱着一摞新发的练习册往教室走,走廊里全是拖箱子和搬桌子的声音。等我把书放好,抬头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靠窗那儿空着。桌肚里没有书包,桌面上也没有摊开的卷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在阳光里浮浮沉沉。
他是踩着第一节课的铃声进来的。个子不高,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睡塌了一边,进门也不喊报告,就那么从后门溜进来,径直走向那个空位,像已经在那儿坐过很多年。班主任在后门看见了,皱着眉没说话,大概觉得开学第一天,犯不上。其实
怎么说呢后来我才知道,他几乎每天都迟到。我觉得吧有时候迟到五分钟,有时候迟到半节课。理由是五花八门的:公交坏了、自行车链条掉了、帮楼下老奶奶找猫。全班没人信,但也没人拆穿。他坐下来之后也不怎么听课,脑袋微微偏向窗户,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转着转着,就在草稿纸的边上画东西。
我坐他斜前方,回头借过几次橡皮,看见过他画的东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作,就是窗外那几样东西:一棵歪脖子的梧桐,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永远站着一只麻雀。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来,线条松松的,却像。那只麻雀他画了大概有一整个学期,春夏秋冬,麻雀的姿势都不一样,有时候缩着脖子,有时候翅膀张开一半,像下一秒就要飞走,但从来没画完过起飞的那一瞬。
桌角上那半幅速写,是一次课间十分钟里留下的。画的是从窗口望出去的教学楼对面——其实是另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很窄的天窗,天窗里有一小方黄昏的天。他画到一半,上课铃响了,就搁下笔。后来那半幅画就一直在那儿,用透明胶带贴着桌角,像一道没有愈合也不需要愈合的小伤口。谁要借他的桌子考试,他都会先把那截胶带按住,说,别蹭了。
冬天来得很快。教室里的暖气不热,窗户缝里漏风,靠窗的位置是全教室最冷的地方,谁都不爱坐,只有他坐得心安理得,手冻得通红也不挪窝。有一次晚自习前,我重感冒,趴在桌上发抖,面前忽然多了一杯热水,塑料杯,杯壁烫得变形。我抬头,他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上了,眼睛看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帮我占着座。
那是他唯一一次跟我说的话里头,我记得最清楚的。其实那天他根本没出去,"帮我占着座"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晚自习全程他都坐在那儿,哪也没去。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他不会说"喝点热水吧"这种话,就找了别的由头,把杯子递过来。
再后来,"帮我占着座"就成了我们那一小片人的口头禅。他偶尔真的有事出去,谁经过他座位,都会下意识地把他的书拢一拢,把椅子往桌肚里推一推,像替他守着什么。其实守的是什么呢?一个总迟到的人的座位而已。但那个位置因为他的迟到,反而成了全班最有存在感的位置——你每天都会看一眼,他来了没有。
高考前三个月,三月的某一天,那个位置空了。
不是迟到的那种空。迟到的时候,桌肚里有书包,椅子是歪的,桌角的胶带还在。那天的空是干净的空,桌肚清得干干净净,椅子摆得端端正正,桌角那半幅速写不见了,只留下一小截撕剩的透明胶带,翘着一个角。我觉得吧
有一说一
班主任在讲台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转学走了,家里的事。然后就翻开卷子讲题。全班安静了几秒钟,又低下头去。高三的教室里,任何人的离开都惊不起太大的波澜,大家都有自己的分数线要游过去,谁也顾不上谁。
可是那天晚自习,我回头看了那个位置很多次。窗外的梧桐刚冒新芽,电线杆上空空荡荡的,那只麻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夕阳照进来,落在那张空桌上,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那层浮灰都没有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没有人坐过去。剩下三个月,五十个人的教室,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偶尔有外班来串门的想坐,我同桌会说,这儿有人。说完自己愣一下,也不解释。我们就那么心照不宣地,替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占了三个月的座。嗯…
高考结束那天,收拾教室,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桌角那截胶带还在,被后来的值日生擦过几次,黏性没了,软软地垂着。我把它撕下来,随手夹进了一本笔记本里。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该把它留在那儿,跟废卷子一起被收走。
很多年过去了。那本笔记本搬过几次家,不知道塞进了哪个箱子。我也没有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还画不画麻雀。只是偶尔,在别的城市的黄昏里,看见一根电线杆,看见一只麻雀收着翅膀站在上头,我会突然想起那间教室,想起一杯烫变形的热水,和一句没头没尾的"帮我占着座"。
青春里有些人,是用来说再见的;还有些人,你来不及说,他就已经不在了。那个空着的靠窗座位,大概就是我们班五十一颗心里,最安静、也最长久的缺口。
不知道那个位置,现在坐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