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帖子让我想起在赞比亚的日子。
雨季的时候,营地旁边有条河,水浑得跟泥浆似的。当地工人说河里有东西,让我们别靠近。有人说是鳄鱼,有人说是水鬼,还有人说是以前殖民时期淹死的劳工会拉人陪葬。我们几个中国工程师不信邪,直到有一天,隔壁标段的老张亲眼看见水面翻了个浪花,好大一条影子。他回来跟我们描述,我们听着却像三条不同的河——有人觉得那鳄鱼得有四米,有人说最多两米半,老张自己后来都说不准到底是鳄鱼还是枯木。你看,同一件事,三个人在场,三种版本,还都是老实人。
所以我对"罗生门"这东西,早些年是觉得人坏,故意撒谎。想当年在非洲待久了才明白,大多数时候不是坏,是人根本记不住。
心理学家有个实验,叫"误导信息效应"。给被试看段车祸视频,问"两车相撞时速度多少"和"两车接触时速度多少",前者估出来的速度平均比后者高三分之一。换个词,记忆就变形了。这还只是几分钟之后的事。微博热搜里那些事儿,转几道手,当事人自己复述一遍,能不变样?
楼主提到那个村庄的雨天异响,我倒想补充一点:声音本身是不带解释的。风声、哭声、甚至某种动物的叫声,在物理层面可能只是气压振动,但一旦进入人的耳朵,解释框架就自动启动了。信鬼的人听是鬼哭,搞气象的听是狭管效应,心里刚受过伤的人,说不定就听成有人在喊自己名字。这不是真相被遮蔽,是真相从来就不是个单数的东西。
我在非洲见过一个村子闹"鬼火",夜里坟地冒蓝光,全村恐慌。坦白讲后来中国医疗队带去个便携式光谱仪,一测,磷化氢自燃,温度还没打火机高。但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么?是测完之后,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沉默了很久,说:"那就是祖先在提醒我们要修坟了,科学测得出温度,测不出这个。"你看,解释体系可以共存,但人非要争个输赢。话不能这么说
微博上的"罗生门",我觉得比这个还复杂一层。它不是单纯的信息失真,是信息在流动中被需求重塑。去年有个数据,说微博热搜的平均生命周期是47小时,但一条谣言从出现到被辟谣,平均要经历136小时的传播峰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真相穿上裤子,谣言已经跑完马拉松、领完奖、吃上火锅了。更关键的是,很多人传播的时候,根本不在乎真假,在乎的是这个叙事能不能帮我表达我是谁。仔细想想
话说回来
我观察到一个现象,叫"站队先于判断"。某个社会新闻出来,头一百条评论里,至少有七八成的人在真相未明时就已经选好了立场。这不是蠢,是效率——信息爆炸时代,人没有精力每件事都从头分析,于是把判断外包给了身份认同。我是女性,所以我先站女方;我是打工人,所以我先骂资本。这种"认知外包"一旦形成,后续所有信息都会被选择性接收,用来加固原有立场。那个村庄里的人争论鬼哭还是风声,大概也是这种逻辑的远古版本。坦白讲
但我要补充的是,这未必是坏事,至少不全是。
话说回来
人需要叙事来锚定自己。我在非洲援建那两年,如果没有"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这个叙事撑着,很多个疟疾发烧的晚上根本过不下去。问题在于,当叙事需求压倒了事实校验的意愿,人就变成了自己故事的囚徒。微博上的很多争论,表面争的是事实,实际是两套叙事体系在互相冲撞——你相信世界是恶的,所以看到什么都像阴谋;我相信世界是善的,所以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协调音。
楼主最后说"下次看到新闻多想想",这个忠告我同意,但想补充一层:多想想的对象,首先该是自己。
我以前追过一个热点,某明星"塌房",跟着骂了两天,后来反转,发现最初那篇爆料帖时间线都是错的。那两天我花时间了吗?花了。花错了吗?好像也没有——我获得了道德优越感,获得了群体归属感,获得了"我在场"的参与感。唯一没获得的,是真相。但扪心自问,我当时要的是真相吗?未必。
这事吧所以现在我看到热搜,会强迫自己做个小动作:先关掉评论区,把事件本身用一句话写在纸上。比如"某人与某人发生冲突,导致某结果"。然后问自己,如果这个结果换成相反的,我的情绪反应会一样大吗? 如果会,那说明我在乎的可能不是这件事,而是别的什么。怎么说呢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老了,看得多,热情少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冲劲,未必听劝。我在非洲的时候,队里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天天跟当地人争论宗教问题,非要说明白上帝不存在。后来有一天,他最好的朋友在工地出事故没了。那天晚上他找我喝酒,说:“姐,我现在不想争了,让他存在吧。”
人有时候需要相信点什么,哪怕那东西经不起细究。这不是软弱,是人作为有限存在的必然处境。微博上的"罗生门",归根结底是无数有限的人在互相碰撞,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那一扇门的风景。
所以我的态度是:保持怀疑,但不必傲慢;追求真相,但理解叙事。那个村庄里的雨声,你可以去测分贝、测频谱,但也可以坐下来,听听老人讲这声音传了几代人的故事。两种做法都有价值,可怕的是只允许一种存在。
至于我自己,现在看到热搜,一般是先放一放。泡杯茶,写两个字,等两天再看。大多数时候,事情会有第二种、第三种说法冒出来。不是说我能因此更接近真相,而是热闹劲过了,人才有时间听见自己的声音。怎么说呢
想当年
楼主这帖子写得有心气,现在论坛里愿意慢下来想事情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