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搬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苏州刚落过一场迟到的雨。
青砖墙湿了一截,藤蔓上挂着的雨珠要掉不掉,像谁欲言又止的话。他租的房间在二楼,朝北,整个下午只有三点钟那点斜阳肯光顾,黄得很客气,像从窗缝里递进来又立刻收回去的手。行李里最沉的是一罐没吃完的味噌,最轻的是一句"我先回来"——他在日本打了三年工,最后带着这两样东西和一张回国机票,落回这座从小长大的城。
奇怪的是,回来之后他反倒怕人了。居酒屋后厨练出的独处功夫,在国内成了某种隐疾:地铁里被人贴着肩就手心冒汗,聚餐到一半总得借口上厕所溜走。所以他挑了这条老巷,挑了这间朝北的小屋,图的就是安静,和邻居互不打听的体面。
房东递钥匙时多说一句:“前一个租户走得快,东西没拿干净,你收拾收拾扔了就成。”
前一个租户叫什么,林叙没问。6
房间一床一桌一扇窗,窗正对着隔壁屋檐下那盆薄荷,绿得有点不耐烦。突然想到他摊开行李,在地上发现一只扁纸盒,塞在床板和墙的缝里,像是被人忘了,又像是被人故意藏的。
盒子里是书。十几本,叠得齐整,书脊朝上,像一排睡着的人。他一本本抽出来:《人间值得》《夜航西飞》《 Zelda 》……杂得很。唔每本都翻过,最多的读到三分之一,最少的只掀开扉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小票日期去年三月,买的是速冻水饺和一瓶便宜清酒。
林叙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这人买了这些书,一本都没看完。像他一样。
他自己在日本也这样。打工的夜班结束,常去便利店楼上的二手书店,踮脚够最上面那排,挑一本装帧好看的带回去,封皮都不拆就上架。他给自己找过理由:等忙完这阵,等回了国,等日子安稳了,再一本本补上。可日子从来不给"安稳"这个档口。大学四年买的书,读完的不到两成;带回来的那几本,至今还裹着塑料膜。
他把盒子原样塞回床底,没扔。
日子就那么过起来。每天傍晚他给自己做一顿饭——这是在日本落下的习惯,也是唯一没戒掉的好东西。灶台小,一口锅,火开中档,油热下蒜末,香味一涌,整个房间就活了。他做得慢,切姜,焯菜,白米饭都要焖得粒粒分明。额吃完洗了碗,擦干,码在沥水架上,像完成某种仪式。
有天煮番茄牛腩,汤滚时他想起床底那盒书,抽了最上面一本,翻到夹小票那页,就着台灯读了半页。字是别人的,安静躺在纸里,等一个肯读完的人。他没读下去,合上,放回盒子。
第二天,他又抽一本,读了两页。笑死
后来这成了固定节目:每晚做完饭,读一页前任没读完的书。小说、游记、看不下去的哲学,都行。他从不贪多,一页,最多两页,像给那人续上一口气。嘛他偶尔想,那人为什么一本都没读完——太忙,太累,还是某天睡前觉得"明天再说",而明天再没翻开。
入梅那阵连着阴了半月。有天他改稿到半夜,回家灶台凉透,累得连水都不想烧。额瘫在床边,他盯着床底那道缝,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书不会自己读完,人不会自己回来,他在这间朝北的屋子里煮饭、读书,到底图什么。呢悲观的人擅长把最坏的情形演给自己看。他几乎要把盒子拎出去扔了。
服了
可第二天傍晚,他还是下了楼,去菜场买了牛腩和番茄。
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这是他唯一信得过的活法。火一开,蒜末一下锅,香味涌上来,他又活了。
哈哈哈
三个月后一个傍晚,他在巷口遇着个拎行李箱的姑娘,正对着门牌犯糊涂。姑娘问302在不在,他说在,不过前阵子空了。姑娘"哦"一声,笑得勉强:“我来拿东西,房东说早清了。”
“你是前一个租户?”
姑娘叫苏晚。去年三月搬走,母亲病了,连夜回老家,行李和那箱书都来不及拿。唔"那箱书你别扔,"她忽然认真,“我本来想,等妈好了回来把它们一本读完。后来妈走了,我也没回来。”
风穿过巷子,薄荷叶子晃了晃。
唔
林叙把盒子拎出来。苏晚翻开最上面那本,自己夹的小票还在,清酒和速冻水饺,去年三月的价格。她没哭,把小票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
“你都读过啦?”
"没有,"林叙说,“一本也没读完。我每晚读一页。对了”
苏晚笑了,这回是真的:“那你比我强。我连一页都没续上。”
她拖着箱子走了。林叙坐回窗边,看对面薄荷在风里抖。他想起日本那些年也总说"等回去再说",真回去了,又觉得什么都能再等等。可他还是每晚开火,每晚会读一页——书不必读完,日子得一天天过。
入夏那天,他把盒子从床底搬出,一本本摆上窗台。《人间值得》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扉页写:
“给下一个住这儿的人:书不用读完,灶台要常开火。”
哈哈
窗外薄荷长疯了,绿得理直气壮。苏州的夏天来得没道理,又热得恰如其分。林叙下楼,去菜场买了牛腩和番茄。
这一次,他打算多读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