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老火车站拆过两回,建过两回。头一回拆,砖瓦堆里很快长出野草;第二回建,野草又被新铺的水泥盖了下去。可站前东头,始终钉着一间不足三平米的代写摊——一张瘸了腿的方桌,一方旧砚,几支秃了锋的笔,墙上一张"代写家书 五元一封"的纸条,墨色叫二十年的日头晒得发灰。南来北往的人在这儿把说不出口的心事交给他,再由他一笔一画,寄回某个他们一时回不去的远方。老杜讲"家书抵万金",在这小摊上倒不论金不金,是一封信托出去,悬着的那颗心便先到了。有人劝他挪去站里租个铺面,他摇头,说这地方对着出站口,一眼就能瞧见回来的人。二十年来风雨不动,这小摊像是旅客与故乡之间,最后一架文字的桥。
摊主姓周,街坊都叫老周。左眼是在早年一场仗里没的,左臂也让弹片犁过,伸不直,写字全仗右手。他原是兵,退下来时年纪轻轻,却哪儿也去不得,便守了这方寸之地,一守二十年。镇上信不过邮政的人,把积蓄缝进衫襟,托他写封信告娘说钱收到了;远方嫁来的媳妇,红着眼让他替肚里娃的爹写句软话;还有一回,一个不吭声的男人塞来三块钱,要写封休书,老周磨了半宿墨,末了只写"我走了,莫寻"五个字。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他坐在这儿,看过无数人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自己却很少动。他总说自己记性差,可但凡坐过这矮凳的,姓甚名谁、要去哪乡哪镇,隔几年他还能一字不差地想起。唯独他自己,从不在纸上留半个字——像一盏只照别人、从不映自己的灯。
常有人问他,写这么多别人的信,烦不烦。他只笑,眼里的浊白跟着动一动:“人活一世,总得有句话落到纸上,才算真到过这世上。”
入秋那日,天阴得低,像一口倒扣的锅。快收摊时,来了一个女人。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鬓角有霜,不坐,也不多话,只把一封已经写好地址、贴了邮票的信轻轻搁在桌上——拆开一看,却是一张空信纸。她把信推过来时,指尖微微发抖,像那信比命还重。她说:"替我把剩下的写完。"说完这句话,她退后半步,仿佛把什么都交了出去。
老周怔了怔,翻到正面,确是白的,连个标点也无。他随手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字。
仔细想想
字迹歪斜,却熟得扎眼。他认得这笔画,像认得自己左手上那道旧疤。三十年前,有人曾这样握过笔,那样吃力地,把横竖撇捺往一处收。
风把桌角一张废稿吹起,又落下。老周没抬头,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停了很久,久到那女人以为他不会应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站外的汽笛盖过:“这字……是谁写的?”
女人没答,只望着他,像是等他自己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