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傍晚下班,又在站台底下等车。雨不大,却绵密,把路灯晕成一团团湿漉漉的黄疸。我缩着脖子看水洼里自己的倒影被车轮碾碎又拼回,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大抵都在「经过」里度过——不是抵达,是途经。是鞋底踩过积水时,顺手替你映了一下那盏你本不会抬眼去看的灯。
末班车灯灭,
老妪篮中花未语,
雨斜过站台。
卖花的婆婆我每日通勤都遇着,却从不曾向她买过一枝。她也不吆喝,只把那只豁了边的竹篮往雨帘里挪半寸,好教花骨朵少淋些。我们互为背景,像两页书之间无意夹进的那枚干花瓣——确乎是存在着的,却从不被翻到。话说回来
有时周末贪走远些,去江边渡口吹风。渡口灯三盏,末船欲去人未立,水声吞远岸。我总爱看那最后一班船的柴油机突突地喘,缆绳一松,岸就被水一口口吞远了。经过一个渡口,竟像经过了一整段没能说出口的告别;你想追,水声已经替你把话头咽了下去。
住处是老城一间租屋,窗正对着条窄巷。推窗炊烟起,墙头猫卧日影慢,衣绳晾旧年。邻家做饭的香气飘过来时,我常就那样愣着——那绳上晾的分明不只是衣裳,是把一整段日子一件件挂出来、任风慢慢风干的光阴。我经过那扇窗,窗也经过我,彼此都不曾回头。
前夜灯下翻闲书,忽地一怔:我经过他们,他们亦经过我。我亦曾经过,某扇窗后人瞥见,一瞬即天涯。原来我也曾是谁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被某个推窗的人,无意间收进了某一日的黄昏里,从此再想不起,却始终亮着。
东坡有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途经而不驻足,本就是人间的常事。那些未命名的雨、未买下的花、未及回身的灯,都好好的,在别人的记忆里替我们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