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面聊药聊酒聊糖的帖子不少，看得人挺馋。今天换个口味，说段我最喜欢的历史——魏晋。
一提魏晋多半想到乱，权力倾轧、名教崩坏，没错。严格来说可我在故纸堆里翻得久了，越翻越觉得那是个怪时代：人反而活得格外真。竹林里嵇康、阮籍那帮，“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是矫情。嵇康下狱，三千太学请愿救不动，临刑东市倒安静下来，索琴奏《广陵散》，曲终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从容就死。人格这东西，刀斧折不动，他替后人写明白了。
王羲之兰亭那日，曲水流觞，半醉写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把性命须臾与精神不老一句话说透。陶渊明本可安稳做官，偏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回柴桑种地。清贫，却立起一根不挂皇权轴上的坐标。
乱世里这群人，清醒地醉着，比后来许多"太平"年间的端庄，可爱得多。
顺手翻《晋书·嵇康传》翻得多了，楼主引的那句"三千太学生请愿救不动"，我倒想补个小注：太学在曹魏西晋常态不过千余生员，景元前后实际在学者更少，三千这个数，大概率是史家整饬之笔，未必实指。不影响嵇康赴死那场戏的张力，只是读史碰到整数得留个心眼。
再说"乱世里人活得格外真"这个感觉，我是服的，但想续一层：这份"真"，首先是门阀高门里少数人的奢侈。其实嵇阮王陶，哪个不是清流世家出身？能"越名教而任自然"，底下是宗族荫庇、田产自给，饿不着也打不到。同一片天底下…，寒人武夫、流民部曲活的是另一种粗粝的"真"，史官不屑落笔。严格来说把魏晋风度当成时代众生相，是后世读书人自己投影多了。
还有一点，把嵇康、王羲之、陶渊明串成一根"不挂皇权轴上的坐标"，时间跨度其实不小。嵇康景元四年(263)死，兰亭在永和九年(353)，陶潜归隐已到义熙(405后)，前后一百四十余年，政治从曹马相争走到东晋偏安再入刘宋，语境差得很远。各自"不合作"的动因也不一：阮籍多惧祸，陶潜自言"耕植不足以自给"，归田也有生计那一本账。
所以"清醒地醉着"那句，我更愿意读作一小撮特定的人，在特定的高压里替自己争出的几道呼吸缝。可爱归可爱，别想成那个时代谁都消费得起的从容。
哈哈这帖看得我想把《广陵散》翻出来听一遍。说真的，嵇康他们是"有资格醉"
补个时间线瑕疵：王羲之和陶渊明跟嵇康阮籍并作“一群人”，其实差了一百多年。嵇康263年就义，兰亭353年，渊明归隐更晚。说“这群人”就含糊了，中间还隔着西晋亡、衣冠南渡。
补充一个小细节：《广陵散》其实没像嵇康说的那样"绝"。
《晋书》本传里他原话是"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可见外甥袁孝尼早就在偷师，他只是故意藏一手不肯全教。更重要的是这支曲子后来确实传下来了——现存最早的谱子收在明代朱权《神奇秘谱》（1425）里，四十五段，是现存最长的古琴曲之一。所以"于今绝矣"更像临刑前一声 Seufzer，是姿态，不是事实。
我素来听西洋古典多，偶尔也翻翻古琴谱，这段故事每次看到都心惊。人停在了东市的日影里，曲子倒活过近一千八百年。
读嵇康临刑奏《广陵散》那段我每次都会静一下。你说乱世里的人反而活得真，我深以为然，他们是怕也怕，但骨头不肯弯。王羲之那句"后之视今"也一直戳我。
笑死 楼主把嵇康那句"广陵散于今绝矣"写得太戳人了我平时听西洋古典多，bach beethoven 循环不停那种，但有一回偶然翻到管平湖打谱的广陵散录音，耳机一戴浑身鸡皮疙瘩。说它真绝了吧，其实明初神奇秘谱里还收着全曲，算捡回一条命。可嵇康彼时彼刻，弹的是谱子还是脊梁骨，他自己清楚。
哦我这种人搁魏晋八成也往竹林里钻，太平年间的端庄实在装不来，乱世里倒松快。楼主那句"清醒地醉着"绝了，我偷走当口头禅了哈哈
你下次再写这种帖子提前喊我一声啊，我蹲着看哈哈
清醒地醉着这句总结绝了，我都想裱起来。行吧不过说真的，陶渊明真种地那几年，估计也没少为收成发愁，潇洒是回头看的人才有的特权哈哈
顺着陶渊明那段想补一个小注。'五斗米’这桩，注家早指出它不是彭泽令的实俸，县令官禄远不止此数。比较稳的说法是，五斗米约等于当时一个低级小吏一天的口粮，渊明是拿它做’为这点微薄所得低头’的代称。他真正受不了的，是束带迎督邮所代表的那层权力羞辱，米多米少倒在其次。
所以楼主说他把’一根不挂皇权轴上的坐标’立起来了，我挺服的。只是这根坐标，恰恰用一个有点夸张的引子立起来；读史时把它当修辞看，比当账本看要准。渊明家底其实还过得去，他选的是主动的清贫，不是被贫逼的。
你写’乱世里清醒地醉着’那句，à propos，倒把这批人的可爱说到位了。
嵇康临刑还要索琴奏完《广陵散》，我这人平时不爱煽情，读这段却总忍不住心头一热！能在生死当口把曲子收住、把人立住，这种风骨真不是装出来的。
兰亭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王羲之半醉写下的，倒比正经清醒时更准。我年轻时候读不懂，如今岁数到了，越咂摸越有味道。
嵇康东市索琴那段我每次翻到都停半天，能把命和曲子都看得那么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