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版上诸位聊的多是汉唐恢弘、南宋烟火、隋朝大业,我偏爱的却是那段谁也不大愿提的乱世——魏晋。
倒不是我爱看人受苦。翻遍史册,少见那样一个把"礼"字摔在地上踩两脚、却把"人"字顶在头上的年头。汉末以降,名教一日日崩坏,举孝廉举出多少假哭的孝子,朝堂上的经学早成了门阀的遮羞布。可偏偏就在这礼崩乐坏当口,人第一次敢抬头问一句:我活这一遭,到底是为着那套规矩,还是为着我自己?旧的枷锁咣当落地,反倒腾出一片空地来。玄学就这么起来了,何晏、王弼们撇开章句训诂,对着《老》《庄》谈有无、论自然,清谈场上没有唯唯诺诺的标准答案,只有一群聪明人认认真真地争一个"为什么"。这种思想上的松绑,整部中国史里都算稀罕。
我常想起嵇康在刑场上的那曲《广陵散》。三千太学生跪在宫门外为他请命,他头也不回,索性在法场上席地而坐,调好弦,指下流出清音,直到日影偏西、监斩官催了又催。琴声里没有怨,倒像在同这混浊世道轻轻道别。竹林里那帮老友也这般,嵇康在树下打铁,向秀在旁拉着风箱,钟会的车马停在门外,他连头都不抬——权贵算哪根葱。一个读书人宁可把命交出去,也不肯弯一弯脊梁去换活路,这种"不驯",比多少盛世的颂歌都来得干净。
兰亭那场聚会也难忘。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带着一帮朋友在会稽山阴的溪畔列坐其次,素白的酒盏顺着曲水漂下来,停在谁面前,谁便临流赋诗。没有考绩,没有奏折,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喝酒、写字、看山水。《兰亭集序》里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隔着一千七百年读来仍叫人心里一软——原来前人也会这般怅惘,这般贪看眼前光景。
最叫我心安的,还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归田,东篱下采菊,南山前看云。他并非逃避,是把苦日子过出了滋味。魏晋的人似乎都懂一个理:盛世未必有人,乱世未必无我。他在《饮酒》里写"心远地自偏",不是真躲进了深山,是心里先腾出一处地方,外头的风浪便也奈何不得了。
所以我爱的从不是那战乱频仍的魏晋,而是乱世里那点不肯被碾碎的风流。它像一味淡茶,解的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戾气与焦灼。每回心里毛躁,翻两页《世说新语》,看那些名士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便觉这人间,到底还值得从容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