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这版面,乱世聊过,褒姒聊过,冯道也聊过,唯独魏晋少有人系统讲过。我偏想插这句话:我最爱的朝代,不是盛唐,不是两汉,是那段被太多人一笔带过、只笼统扣个"风流"帽子的魏晋。
为什么是它?从某种角度看,后人谈魏晋,总爱说名士纵酒、清谈误国,好像那群人只是乱世里逃避现实的浪荡子。这个读法,我始终觉得值得商榷。你真去翻《世说新语》《晋书》,会发现那一代士人守的,不是放纵,是一种不肯被礼法吞掉的真性情——而且是把这真性情,活成了一种不肯妥协的美学。
说嵇康。景元三年(262年,一说263年),他因吕安案牵连,被判东市就刑。临行前,三千太学生请愿未遂,刑场上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史载他"神气不变",向兄长索琴,从容弹了一曲《广陵散》。曲终,他叹道:"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然后就戮,年四十。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脑子里都是那个画面:日头偏西的东市口,刀斧环列,一个戴枷的文人端坐调弦。他不是不怕死,是把死这件事,硬生生安进了一场仪式里。死亡与尊严,被他压进了最后一个音符。从某种角度看,这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表演,是一种极端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我用剩下的全部时间,把想守住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弹完。
阮籍和刘伶走的是另一极。阮籍驾车出游,不行正道,走到路穷处,便放声大哭而返。你若问他哭什么,他也答不上来,只是路没了,心里的路也没了。刘伶更绝,常乘鹿车,携一壶酒,叫人扛着锹跟在身后,说"死便埋我";又说"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把天地当房子,把名教社会的规矩当一条裤子,想脱就脱。
这些姿态,放在今天看是荒诞,放在当时,是武器。司马氏以孝治天下,名教即是法网,你不低头,就有刀架脖子。嵇康、阮籍、刘伶这帮人,用最极端的个人主义,在铁血与猜忌的夹缝里,替"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留了一寸不被驯服的领地。
我这人较真,所以得把话说清楚:魏晋的清谈,有人说是空谈误国,我不替它辩护。但它底下那股风骨——宁可在穷途哭一场,也不肯戴好面具去赴一场体面的宴——在此后的中国史里,再没能这样坦荡地出现过。唐宋的文人再狂,也有科举与朝廷兜着;明清的士子,连哭都要先看风向。魏晋之后,中国人学会了更聪明地活着,却很少再这样笨拙而诚实地,只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我偏爱魏晋。不是爱它的乱,是爱它在乱里,替所有后来人证明了:人还可以那样,不肯妥协会是什么模样。
千年以降,广陵散真的绝了。可东市那声琴,好像一直在某处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