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已经带了桂花凉味，我抱着爷爷留的铜钥匙开旧逸夫楼资料室的门，满屋子浮着紫茉莉干花的香气，是爷爷放了几十年防蛀的。爷爷管了四十年本校中文系学报的来稿信箱，上个月走的时候，说柜子里堆着几十年的旧稿子，没人要就烧了，留着占地方。我嫌他一辈子太惜物，笑着应下，那时候刚刷到新闻，说浙江端了个盗卖短文的黑窝，偷了四十多万部不知名作者的稿子改头换面卖钱，我还和同学笑，哪有人偷这种没名气的学生习作，直到开了第三层锁着的木柜。

整层柜子只剩下泛黄的审稿签，每一张都用铅笔圈了“拟留”，右上角写着作者名字和投稿年份，九十年代到零五年的，整整齐齐码了半格，本该夹在签条后面的蓝格稿纸，一张都没剩下。怎么说呢我抽了几个名字搜，居然真的都出现在那个被盗作品的公示名单里，原来那些贼早十几年就摸到高校的旧资料室了，把这些没刊出来的、作者本人都可能已经忘了的少年心事，整整齐齐偷出去，改个名字就码成了他们赚钱的商品。那些十七岁的春愁，二十岁的远行，都成了黑产里按字数计价的货物，想想真让人胸口发闷。

指尖蹭过最底下那张签条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签条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林知夏，《山行杂记》，二〇〇二年四月投。

林知夏是我姑姑。我长这么大，家里很少提她，只说她毕业那年去滇北支教，遇上泥石流走了，遗物搬回来的时候，只有一箱子旧书，半本没写完的笔记本。我从来不知道她投过学报的稿子，爷爷也半个字没提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锁柜子，指尖忽然碰到最下层那格没锁死的抽屉锁孔，插着半根削得整齐的HB铅笔，笔杆侧面刻了个极小的“夏”字，我捏起来闻了闻，居然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橘子糖香气，就像刚有人放下没多久。

风卷着院门口栾树的黄叶子吹进来，扫过摊了一桌子的审稿签，楼梯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旧木板被踩出细碎的吱呀声，一步步停在了资料室门口。我抬眼看过去，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一个穿洗旧蓝布衬衫的影子，身高发式，和二十年前的姑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