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道理,像极了那个改了四十七稿的甲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会掏出什么新花样。
凌晨三点,我坐在 Kitsilano 这家还没打烊的咖啡店里,手边的 espresso 已经凉透了。黑胶唱机里转着 Chet Baker 的《My Funny Valentine》,沙沙的底噪比人声更迷人。这种时候,人容易变得敏感,尤其是当你刚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
刘亮程老师说有人仿写他的文章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有一说一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literally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事儿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新闻,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就是事故了。
想当年我还在高中那会儿,觉得文字是有指纹的。每个人的句式、用词习惯、甚至是标点符号的呼吸感,都是独一无二的生物识别码。但现在,这套逻辑正在崩塌。
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标题是《温哥华的雨不记得名字》。这是我为某个文化专栏写的稿子,上周刚交出去。本来以为事儿结了,结果十分钟前,我在一个陌生的公众号上看到了一篇署名“佚名”的散文。
那段描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弧线的文字,太眼熟了。
“雨刮器像不知疲倦的摆钟,把视野切割成碎片,每一次摆动都是一次短暂的遗忘。”
这是我写的。一字不差。嗯…其实
但在那篇文章里,这段话被嵌在一堆堆砌的辞藻中间,前后文透着一种诡异的平滑感。就像是有人把我的骨头拆下来,磨成粉,混进了面粉里蒸成了馒头。你吃得出麦香,但那是被稀释过的、工业化的麦香。
坦白讲我点了一支烟,没抽,就看着它烧。店里只剩我和吧台后擦杯子的伙计,他是希腊人,不懂中文,不然我大概会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被偷走的声音”。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抄袭是要担风险的,是要被揪出来示众的。现在不一样了,AI 生成的东西像野草,疯长,不需要阳光,只需要算力。它们不需要灵魂,只需要概率。那个公众号的阅读量已经过万了,评论区里一片叫好,有人说“这才是纯文学”,有人说“看得我想哭”。
他们哭的不是我的文字,是他们自己被算法计算出来的情绪。
我合上电脑,窗外的雨更大了。街道对面的路灯在水洼里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一条条被切断的光带。我突然想起那个改稿的甲方,第四十七稿的时候,他说“感觉不对,再大气一点”。我当时问他,什么是大气?是字数多一点,还是形容词贵一点?他没回我。
现在我想明白了,大气可能就是模糊。模糊到谁都能用,模糊到谁都不是。坦白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稿子那边反馈不错,不过有个小事,客户问能不能再出一版,风格类似,但要有‘科技感’一点。”
想当年
我笑了笑,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科技感,大概就是让他们把那套算法再跑一遍,换个种子值,生成一堆新的“伪墨”。其实
我站起身,穿上风衣。唱机正好放到结尾,针头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伙计抬头看我,我用口型说了句“Thanks”,推门走进雨里。
仔细想想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一张名片。那是昨天在一个旧货市场淘黑胶时,夹在唱片套里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没有电话,没有邮箱。
其实
地址就在 Downtown 的一栋老楼里,据说那里以前是印刷厂。
本来我打算直接回宿舍睡觉的,但此刻,脚却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既然有人能把我的文字变成数据流,那或许也有人能把数据流变回人话。
坦白讲
雨刷器再次摆动,这次我没让它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