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这座城市代笔写了七年字。
怎么说呢
七年里他给网文大神补过断更的坑,给上市老板润过自传,给婚庆公司编过司仪的煽情词。活儿杂,但有一条他从不含糊——落款永远不署他的名字。写字的人睡在别人的名字底下,这是代笔这行的规矩,也是他在这座城市活下来的法子。他老家在皖北一个缺水的小县,来的时候行李里就一支钢笔,如今钢笔磨秃了,笔帽上还沾着那年车站的灰。坦白讲
云朵"原创门"那桩事闹出来之前,沈砚靠的全是自己的手。出事之后,满大街都是"人机协作"的招牌,出版社、网文平台、连楼下打印店都贴了"AI润色"的红纸。他这种老派代笔也被逼着接上了云朵。说起来也怪,那东西确实好使,你丢给它一句话的梗概,它吐出来的段落比沈砚熬三个通宵还顺溜,还不出错。慢慢地,他连大纲都懒得自己想了,只管把云朵吐的稿子过一遍,改改人名,删删口水,再发给甲方。想当年别急
可昨晚不一样。
昨晚沈砚在给一位"悬疑大神"代笔的连载里,写到一个独居男人听见墙里有敲声。这是按合同编的情节,男主姓周,离异,住城西老小区的顶楼。他写了三千字,存盘,关灯,把自己裹进那床从老家带出来的旧棉被里睡了。
半夜他被一种说不清的动静弄醒。不是墙里的敲声——那是他编的——是电脑风扇在转。他住的地方小,电脑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幽幽亮着,文档没关。
他揉着眼凑过去看,三千字下面,凭空多出一整段。
有一说一
那段不是他写的。光标停在段尾,像有人刚松了手。沈砚先当是云朵后台同步抽了风,这破软件偶尔自己续两句,他见怪不怪。可他往下读,后背慢慢凉了。慢慢来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一段心理独白。独白的"我",不是姓周的男主,是一个沈砚压根没设过的角色:一个住在这栋老楼里、借宿在周姓男人家中的人。稿子里从没有过这么个人物,连个影子都没提过。可那段独白写得比沈砚自己还像活人——它说它闻得见周男人锅里隔夜粥的馊味,说它夜里数过顶楼共有十一级台阶,说它"不是被写进来的,是顺着敲声爬进来的"。
沈砚把这段读了三遍。他没写这些。云朵的语料库里也不会有"十一级台阶"——那是他昨晚随手给周家老楼定的数,从没敲进任何提示词,连合同备注里都没写。
他试着把那段删了。光标压上去,按删除键,没反应。再按,文档突然在页边跳出一行小字,字体是他从不用的瘦金体,极细,像刀尖划过:
想当年
“你以为的开头,是我替你醒来的。这事吧”
沈砚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墨迹像被水一点点洇开,退成空白。屏幕安静下来,底下只剩他白天自己敲的四个字——
未完待续。
那会儿风扇停了。窗外天快亮,城西老小区一片死寂,连野猫都不叫。沈砚没敢再睡,他点开文档的历史版本,想找这段独白留下的痕迹。可记录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连删改的时间戳都没有。
他点了一根烟,烟灰落在键盘缝里。有一说一烟味让他想起老家灶台,也想起了云朵原创门里那句吵了半年的话——到底什么才算"原创"。那时候论坛里两派掐得厉害,一边说提示词也算创作,一边说敲键盘的才算人。沈砚当时站后头那拨,他一个写字的下死理:字从谁的手里出来,就是谁的。
可今夜之后,他有点拿不准了。
如果一段独白,连作者都不认识它的主人,那它算谁写的?又如果,那个"房客"比他先一步醒在稿纸上,比他先听见墙里的敲声,那这故事的开头,究竟是谁替谁落的笔?
怎么说呢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一抖。再看屏幕,文档依旧停在"未完待续"四个字上,安安静静,像在等什么人,顺着敲声,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