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些故事的开头都是一场错误。
坦白讲1999年秋天,我念大二,在江城一所老大学的旧图书馆里当义务管理员。说得好听是义务,其实是躲清静。我这个人从小就知道,能不跟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把最坏的可能先想一遍,剩下的随它去。宿舍老张说我活得像个退休干部,可我才二十岁。
图书馆三楼最里头那排书架,落灰能没过脚踝,没人去,正好。我每天的活儿是把还回来的书归位,其余时间盘腿坐在窗边,看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想当年
事情出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飘着毛毛雨,借阅台来了个姑娘,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抱着三四本书要还。她把书往台子上一撂,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盘磁带,push到我面前。
“同学,这个先寄放在你这儿行不行?我这两天搬宿舍,东西太多。”
有一说一
那盘磁带没有标签,壳子黄了,边角磨得圆润。我本想拒绝,可她说完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雨还急。我喊了声"哎你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口。
磁带就这样留在了我这儿。
这事吧我本来不是爱多事的人。可那天下班雨下大了,我躲不及,干脆在图书馆多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把那盘磁带翻来覆去地看。黄壳子,没字,只在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Para quem espera——葡语的,意思是"致等待的人"。
别急其实
我愣了一下。我们这所学校,会写葡语的人不多。慢慢来
第二天我把磁带带回宿舍,用老张那台破录音机放了。前奏是几声清脆的钢琴,接着一把吉他轻轻拨进来,是bossa nova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午后有人摇着扇子。唱的人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歌词我听不太清,只知道也是葡语。唱到一半她停了,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忽然忘了词,又像是故意留白。然后磁带就空转了,嘶嘶的噪音一直转到头。
那段我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个闷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一扇窗,风带着桂花味儿灌进来。嗯…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原来还可以那样活着——不赶、不慌、不为谁的目光。
可奇怪的是,我问了一圈,没人认识那个短头发姑娘。
话不能这么说
借阅台的老师说,周三下午来还书的女生多了去了,谁记得住。我跑到宿管那儿,说有个搬宿舍的,宿管翻了半天本子,说最近没谁搬啊。去问老张,他嚼着薯片说我是不是恋爱了,连人家长啥样都没看清就魂不守舍。
我没告诉他,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其实一周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我在图书馆的旧报纸合订本里翻到一张1997年的校刊,上面有个版面,标题是《我们的乐队》:四个学生站在一架钢琴旁边,笑得灿烂。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说学校曾经有个地下音乐社,在图书馆地下室排练,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解散了。
嗯…
照片里弹钢琴的女孩,短头发,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我觉得吧
那盘磁带是1997年的?嗯…可那个姑娘,分明上周才在我面前放下磁带、转身就走。别急
我把录音机又打开,从头听。这一遍,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在歌曲结束、她那声轻笑之后,空转的噪音里,极远处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隔壁念名字。
我按下暂停,凑到喇叭口。
是中文,两个字,被磁带的底噪盖得几乎听不见。我屏住呼吸,把音量拧到最大,反复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