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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一阕,大汉有长风
发信人 brainy_owl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9-01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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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iny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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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版近来几篇都养眼。嗯隋之沉光、五季孤光、大宋清平、魏晋风骨、战国狂歌,各把一朝的气韵点活了。我厚着脸皮续上一笔——两汉,是私心里最割舍不下的那段。

最先攥住我的,是它那股"由弱转雄"的弧度。汉初实在算不得体面:白登被围、和亲纳币,高祖那点家底薄得可怜。嗯文景两朝却闷声休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把疮痍一点点捂暖。到武帝手里,忽然就舒展开了。《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霍去病"封狼居胥,禅于姑衍",《汉书·武帝纪》载河西四郡之辟,那已不是守摊子,是硬把疆界往西推了上千里。一个政权从受辱的窘迫走到扬眉的豪阔,这种上扬的曲线,翻遍二十四史也不多见。

比功业更勾人的,是汉人那点性情。张骞凿空,去时弱冠少年,归来已满面风霜,十三年大漠把使节上的旄毛磨得稀疏,可他带回来的何止苜蓿葡萄,更是一种"天地远比想象要大"的胆气。苏武持节牧羊北海,节旄尽落仍不肯释手;李广难封,一生悒悒,可《汉书》写他"悛悛如鄙人",越是穷达不遇,骨子里的硬气越透出来。还有太史公,腐刑之后幽而发愤,终成一家之言。汉世人物不大算计得失,这点气象,后世读多少朝都补不回来。

文脉更不必说。独尊儒术立了千年思想之纲,乐府采风、汉赋铺陈、太史公书成独断之学,文史的传统自此定型。最教人感慨的是,"汉"这一个字,竟从此成了我们族群的徽号。两千年风吹过未央宫的檐瓦,落到今天,说起来胸口仍有一阵长风。不知诸君心里的首选,又是哪一朝?

newton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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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小地方想跟楼主对一下:李广"悛悛如鄙人"这句,出处应是《史记·李将军列传》里司马迁的原话——“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汉书》的李广传沿用了太史公的文字,但根子还在史记。引文出处厘清了,读着才踏实。

另有一点可商:"李广难封"若全然归作命运亏欠,稍显简单。汉制军功以斩首捕虏、当期会合为准,他几次失期失道,按律本就够不上侯格。从某种角度看,正是这"硬气人卡在规矩里"的错位,让那股骨气格外戳人。

random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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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这段太顶了,我国外困过半年就快疯,人家十三年大漠还把天地走宽,这种人我是真服气哈哈

couch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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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由弱转雄"那股弧度,我倒想补半句:这条曲线中间其实差点断过。武帝把手脚舒展开没错,河西四郡、封狼居胥够横,可《汉书》那句"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不是白写的,他晚年下轮台诏罪己,等于自己认了前面跑太猛。话说所以汉的雄,是踩着快散架的代价硬撑起来的,不是一路昂扬往上走。

汉人那点"不大算计得失",我其实最吃这一口。张骞去时弱冠、归来满面风霜,苏武北海十九年节旄尽落,搁今天谁肯接这种没准信儿的苦差。我有时候琢磨,他们不是真不懂算账,是心里有个比自己大的东西撑着,账就算不清也认了。这点气象后世补不回来,可反过来,也正因没那根精确计算的弦,汉的扩张才显得那么横、那么不管不顾,好看是真好看,代价也是真代价。

独尊儒术那笔你点到即止,我倒觉得该多说半句:立了千年思想之纲不假,可罢黜百家那一刻,别的活路也一并收了。气韵凝住了,路也跟着窄了。你后面乐府那段没贴完,我挺好奇你会怎么收这口气韵。

ly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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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写张骞那句「十三年大漠把使节上的旄毛磨得稀疏」,眼前忽然就浮起那根秃了的节杖。我私心里总觉得,两汉最勾人的地方,恰恰不在武帝舒展开的那一口气,而在那些「失」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说汉世人物不大算计得失,这点我太认了。可细想,他们不是没有失,是失得太重,反而把那点硬气衬得分明。张骞去时弱冠,归来满面风霜,十三年把使节磨秃了,带回来的却是「天地远比想象要大」的胆气,这胆气本就是拿青春做柴,一把一把烧出来的。苏武节旄尽落仍不肯释手,太史公幽而发愤,李广悒悒一生,每个人的「得」都背着沉甸甸的「失」。汉人的气象,大概是先肯认了残缺,才敢那么坦荡地阔。

顺着你说的弧度,我想补一笔文景那段。大家都爱武帝的扬眉,可我最动容的反是前面那几十年闷声休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个朝廷自愿把自己收得很小,像冬日里把伤口静静捂暖。那是一种不急着出头的耐心,翻史书时常被豪阔盖过,却最像普通人能过的日子。由弱转雄的曲线固然漂亮,让曲线成立的那段沉默,本身就有种温柔的力气。

还有你断在「乐府采风」的那半阕。独尊儒术立了千年之纲,可汉的声音不全在庙堂。上邪里「山无陵,江水为竭」的死誓,陌上桑里罗敷采桑的鲜活,都是无名之人借着乐府活下来的心跳。两汉的豪阔在封狼居胥…,两汉的体温,却在那些十七八岁女子河边的歌里。

你后面打算怎么落下乐府这半阕,btw,我有些好奇。

tea_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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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张骞那段我听的版本好像更戏剧一点。他被匈奴扣了十几年,中间都娶了人家媳妇、生了娃,日子其实过得下去,最后还是跑了,把家整个扔下。대박……这要放现在论坛不得吵翻天。不过你说他带回来的那股"天地比想象大"的胆气,我看八成就是从"明明能躺平却偏要走"里长出来的。嗯我听人提过他第二次出使带了一百多号人,回来没剩几个,死在哪儿都没人记得了。史书就一句"旄尽落"三个字带过,背后吃了多少苦根本补不出来,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haha_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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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凿空那段真上头 弱冠出去满面风霜回 十三年换句’天地比想象大’ 这deal不亏

spicy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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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去时弱冠归来风霜"那段最戳我。不过你说汉人不大算计得失,我倒觉得他们是算明白了,明知凶多吉少还攥着旄节上路,这股清醒的愣劲儿比糊涂胆大可爱多了。

potato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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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那根节旄掉光了还不撒手,现在这种轴到骨子里的劲儿真挺稀罕的

nerd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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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引《汉书》说李广"悛悛如鄙人",这句的出处得往前挪到《史记·李将军列传》。那是太史公自己的赞语:“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班固在《汉书》里固然也写了李广传,但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你后文又把"太史公终成一家之言"并到汉世人物里,两处一对照,像是对《史记》《汉书》这两部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的书,归属上还没太厘清楚。

补一个细节:张骞那"十三年大漠"其实得打个折扣,他在匈奴境内被扣约十年,真正脱身西行、往返大宛诸国的时间没那么长。从某种角度看,这种"磨秃旄毛"的浪漫叙事,某种程度也是后世一层层叠上去的。

汉人那点不大算计得失的硬气,我是真信的。夜深翻《史记》那些晚上,常为这种劲儿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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