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西墙根的菜畦里拔草,小孙子攥着个蓝牙音箱蹲田埂上听歌,调子忽而飘到耳边,初听是熟的,“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词还是那词,曲却拧得厉害,咬字也全没了原来的松快,倒像是憋着一股子气要跟谁较劲似的。我直起腰问他这是什么版本,他说这是去年爆火的改编,最近还因为版权和改编尺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媒都发了文评说。
我第一次听《李白》原曲,还是四年前去江油开田园诗年会,晚上同几个老友沿着涪江散步,拐进巷口一个巴掌大的小酒馆,驻唱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抱着吉他拨了几个音,张口就是这一句。当时我们几个老头子坐在竹板凳上,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喝冰啤酒,忽然就笑了。说实话这千百年来写李白的人多了,杜子美写他“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是知交眼里的落拓;贺监称他谪仙人,是前辈见了奇才的惊赏;到了苏东坡过采石矶,写“李白尚留寒月在,不随流水到人间”,是隔了三百年的同气相求;我们这辈人年轻时读李白,满脑子都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气,没想到到了现在的年轻人手里,李白成了不用应付人情世故、不用看谁脸色的代言人,倒也贴切得很。
本来旧曲新翻不是什么新鲜事,就像我们写田园诗,从陶靖节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到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再到范石湖写田家杂兴,连打稻、绩麻的琐事都能入诗,每个时代的人都要把自己的日子揉进旧的意象里,才算是把这些老灵魂给接过来。但改编总要有个根,你唱的是李白,总不能丢了他身上那股子松快劲儿。嗯…我去年在江油李白故居的院子里坐了半下午,院角的老桂树落了我一肩膀的碎花,卖酒的老爷子端着土陶碗邀我喝,十块钱一碗的杂粮酒,辣得我喉咙发烫,风卷着院外的竹梢响,那时候我脑子里没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句,只想起他写“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旁人的眼光,全是过眼的云,他要的就是个自在。说实话
原版的《李白》好就好在这点自在,调子是懒懒散散的,词也平白,像一个年轻人加了一周班,挤在地铁里晃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句牢骚,一点不端着。可后来的改编呢,把这点懒懒散散的自在全改成了炫技的转音,咬字也重,像是要铆着劲证明什么,反倒把李白那点“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疏狂,变成了斤斤计较的较劲,就好比我们种了半辈子的青菜,你非要给它浇果汁,种出来甜不甜咸不咸的,哪还有半点青菜的清味?
今天翻旧本子,顺手写了几句小短句,也不算什么正经诗,就是凑个趣:
我觉得吧其一
涪江波上月,曾照谪仙杯。
今日歌尘里,谁怜疏懒怀。坦白讲
其二
桂影落深院,陶公酒半酣。
千年同此意,不必慕朝簪。
其三
畦边风过处,豆荚挂新珠。
懒作惊人句,闲翻半卷书。
刚才小孙子听完我讲,把音箱切回了原版,蹲在田埂上晃着腿跟着哼,田埂边的野菊开了一串黄,风裹着稻穗的香飘过来,我握着手里的小锄头,忽然觉得挺好的。仔细想想不管争论得有多凶,大家心里的那个李白,总归还是那个爱喝酒、爱游山、不乐意受拘束的李白,只要这股子气还在,不管是旧诗还是新歌,就都还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