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半年在熟识的编辑引荐下做兼职校对,接的多是青少年读物的文稿审核活,钱不算多,胜在只需对着纸和笔,不必应付冗杂的人情——前两年延毕被导师PUA的阴影还在,我至今怕进人多的办公室,连开会都要挑最角落的位置坐。这周分到的是一本当代散文选的终校稿,米黄色的胶版纸摸起来有纸浆细碎的颗粒感,我翻到目录里刘亮程的名字时,指尖还顿了顿。高中时我在旧书摊淘过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磨得发毛,我翻来覆去读了小半学期,连写作文都要模仿他的语气。
那篇文章题名叫《檐下风》,开篇写冬雪落过后的村庄,读前两段还觉得有几分他一贯的松弛感,到“院角腊梅攒着半开的花苞,冷香浸得满院都是”那句,我忽然皱了眉。他写了一辈子新疆的黄沙梁,戈壁滩的冬季动辄零下二三十度,露地的腊梅根本活不下去,他所有的文字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关中或是江南才常见的花木。我以为是编辑标错了作者,翻到页脚核对,署名确实是刘亮程三个字。
我耐着性子接着读,看到“案头压着碑林拓的《多宝塔》碑帖,写废的宣纸堆在脚边,风一吹就卷到廊下的青石板上”,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这段文字我太熟了,去年冬天我在碑林旁边租的小屋里临帖,连着半个月每天写三四个小时的颜体,写废的宣纸堆得比暖水瓶还高,风从窗缝钻进来,纸页就飘到门口的青石板上。我当时把这段感触写进了关中游记里,发在咱们站的原创文学版,还配了一张拍纸堆的照片。
我赶紧打开电脑翻去年的帖子存档,又从书柜最下层翻出我当时写随笔的软皮本,逐字逐句对下来,除了AI把“出租屋的木门”换成了“老院的木门”,其余内容几乎一字不差。我当下就把帖子链接、手写稿的照片一起发给了对接的编辑,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回复,说供稿方送来的确实是AI仿写的伪作,没经过刘亮程本人授权,要不是我发现了漏洞,差点就印进正式出版的读物里。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旧软皮本,写那段话的那页上还溅了一滴我当时碰翻的墨汁,晕开成小小的一朵腊梅形状。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沙沙的声响落在静夜里,像谁正轻轻翻过一页带着墨香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