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告别来得太轻了,轻到我们多半要用一整个季节,才接得住。
怎么说呢
父亲走后,屋里那台老收音机像是中了邪。怎么说呢深更半夜自己就醒过来,咿咿呀呀放一段旧戏,黄梅调还是什么,我也辨不真切。我前后修过几回,拆了又装,反倒越修越糟,杂音涨得像潮水,裹着老人喉咙里含着的痰音。有回半梦半醒,沙沙声里忽然漏出半句咳嗽,我猛地坐直,心口发慌,可那咳嗽分明不是我这把嗓子。
入冬后一个落雪的深夜,我到底没忍住,把机器彻底剖开。后盖夹层塞着一卷磁带,蒙了层灰白。放出来才懂,那是他偷偷录给我的:念叨我天冷加衣,埋怨自己一辈子没学会当面说软话,为某年某月一句重话,跟我慢慢赔不是。他大约反复录、反复抹,才磨得这样断断续续,像雪落进热水里。
今年入夏,我把那卷带子收进一个空雪糕盒,埋到后院老槐树下。盒盖合拢的一刻,忽然觉得,像是替他把那一年的雪,安安静静地,留到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