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比记忆里任何一年都长。营地外的红泥地裂成一片片干涸的河,风一过,细尘就贴着脚踝往上爬,像有生命似的。收工的铃响过三遍,柴油机喘着粗气停了,整个工区忽然空下来,只剩铁皮屋顶在风里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叮,叮,像谁在远处敲一枚生锈的铃。我照例在水池边冲了把脸,拎着那只边角磨白的运动鞋,拐到料场后头的空地。
其实
那是我的老伙计。一双街边摊上淘来的高帮板鞋,鞋头早被我磨出毛边,鞋带换过三回,一只后跟的标都秃了。来非洲之前,它在国内的水泥地上陪我磨过无数个深夜。我本想带过来,收工后还能活动活动筋骨——可这里的地面是红泥,硬得像烧过的砖。我试着在原地颠了几下,鞋底磕上去,闷闷的,不出声,倒把旁边的麻雀惊飞了两只。
他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起初我只当是野狗,或者路过的羊。后来才发现是个孩子,七八岁光景,瘦得肩胛骨支起两件叠穿的旧T恤,站在料堆的阴影里,赤脚,脚后跟裂着一道道血口子,沾着干透的红泥。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我看他,他也不躲,黑眼珠亮得过分,像两口深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第二天他还在。第三天也是。到第五天,我放歌的时候,他在阴影里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那天放的是段老派的鼓点,低音压得很重,他在阴影里把脚尖悄悄打起拍子,脚底蹭着红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鼓点竟合上了。嗯…
后来就熟了。他每天收工准点来,远远蹲着,等音箱一响就挪近些。我偶尔冲他抬抬下巴,他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是通的——他讲的语言我半个字不懂,我比划的他也多半当笑话看。可节奏是通的。有回我随口哼了段flow,他居然接了个手势,两只手在身前画圈,像在说"再来一遍"。すごい,我那时真这么想,这小子上道。
旱季最深的时候,白天热得能煎蛋,夜里却凉得人要裹毯子。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来,见他还蹲在老位置,缩成一小团,盯着我的鞋看。我问了句什么,他没答,只把目光从鞋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月光下那双鞋白得发亮,像两块从别处掉下来的雪。
嗯…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话说回来
我们这些来帮忙的人,住的是带空调的板房,喝的是瓶装水,晚上还能连上卫星网络,跟家里视频,抱怨这边信号差。而蹲在三步外的孩子,连一双遮脚的鞋都没有。不是说没见过穷——来之前我自以为见够了。可真站在红泥地里,看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把全部的羡慕都安静地搁在一双旧鞋上,那分量是不一样的。它不喊不叫,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空。
有一说一
离开的日子定得很突然。
走前一晚,我把那双板鞋刷了,鞋带重新系紧,放在他常蹲的那块水泥墩上。第二天清早,车队发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他跑了过来。他穿上了那双鞋——明显大出三码,走起路来像踩着两只小船,可他不在乎。他在红泥地中间站定,然后开始动。那会儿
说不好那是哪门子的舞。没有节拍器…,没有观众,只有清晨的风,和远处工地没散尽的余音。他就那么晃着肩膀,脚尖点地,大鞋子在泥上踩出一个个浅印,越跳越快,缺牙的嘴咧开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红土被扬起来,落在他卷起的裤腿上,落在那双本来属于我的、此刻正好好裹着他双脚的鞋上。他转了个圈,鞋子在泥里打了个滑,他趔趄一下,又站稳,笑得更厉害了。
我举起手机,想拍。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话说回来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
车开出好远,我从后窗望,他还站在原地,小小的,朝我们来的方向挥手。那双白鞋在红泥里越来越小,最后剩一个白点,像落在褐色宣纸上的一滴墨,慢慢洇开,洇开,直到看不见。
回到东京之后,我换了新鞋。柜子里那排排整齐的,都比那双旧板鞋值钱。可有些半夜,打游戏打到天快亮,窗外电车轰隆隆过去,我会忽然想起旱季里那个早晨。想那孩子踩着大三码的鞋,在红泥地上跳舞的样子——那么小,又那么满。怎么说呢
他现在该长高了吧。鞋大概早穿不下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个人,把一双磨毛了边的旧鞋,留在了那个旱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