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早,今晨醒得也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浅金色的,像有人在天亮之前先替我试了试今天的温度。我没有摸手机,赤着脚走到阳台,那盆茉莉开了。
怎么说呢
说它开,其实也不过三两朵,小小的,白得近乎羞怯,藏在绿叶深处,不细看几乎寻不见。可香气是藏不住的,一缕一缕浮在晨风里,清清淡淡的,像宣纸上一笔洇开的水墨。花盆里的土还润着,叶尖缀着隔夜的露,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心里却觉得,这一刻比睡回笼觉还要奢侈。
这盆茉莉是去年从花市抱回来的,那时它蔫头耷脑,我以为养不活。谁知它熬过了冬天,开春抽了新枝,如今竟肯开花了。草木是最不骗人的,你给它多少耐心,它还你多少欢喜。我给它浇水,剪去两片黄叶,指尖沾了泥土的气息,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一蹲就是一上午。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慢;如今我懂了,慢原来是福气。
楼下已经有车声了,远处地铁口的人流想必又如潮水一般。仔细想想这座城市醒来得总是太急,像一首被按了快进的曲子。可我的阳台只有两平米,两平米里只容得下一盆茉莉、一把旧藤椅,和一个什么都不必做的我。太阳慢慢爬上来,露水慢慢退下去,花开得很慢,香散得很慢,连时间经过这里,都放轻了脚步。
其实
坐下来,泡了一杯清茶,就着手边这光景,填了一阕《鹧鸪天》:
晓色初匀露未残,小窗风软怯衣单。
瓷盆新绿扶疏处,茉莉偷开两三团。
云淡淡,水潺潺,闲将半日付清欢。
人间万事催行色,不及花前一晌安。
词填完了,茶也凉了半盏。我没有续水,凉了的茶有凉了的滋味,微涩,回甘却更长,像这个清晨本身。
近来常有人问我,安顿究竟在哪里。是去一座小城,还是等一笔存款,抑或等到某个遥远的"以后"。从前我也这样想过,总觉得好日子在别处,要跋涉千里才配得上。可今早我对着一株茉莉坐了一个时辰,忽然明白,安顿原来不在远方。它就藏在一盆花肯为你开放的此刻,藏在你肯为一盆花停下来的此刻。
古人说得早:人间有味是清欢。从前读它,只觉得是句子;今晨再想起,方知是日子。
花还会再开,清晨也还会再来。明日若不赶时间,诸位不妨也起个早,去看看自己窗台上那一点绿。它未必开花,但它一直在那里,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