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我每个清晨经过巷口,都会碰见他。
天还灰蒙蒙的,薄雾压着青砖墙,远处谁家煤炉子"噗"地一声窜起蓝火,空气里泛着一股微微发潮的草木气。他就在那儿,握着那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扫帚早豁了口,竹枝磨得发白,散开的毛梢沾着昨夜的露水,扫过青砖时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抱抱他弯着腰,不急不慢,沙——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我不晓得他叫什么,也从未问过。
理解的
抱抱头一回见,大约是初秋,法桐的叶子刚黄,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他灰布鞋边。我赶着上班,瞥一眼便走了。第二回、第三回,也就习惯了。日子久了,他连同那把扫帚,竟成了巷口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像墙角的青苔,像檐下的燕子,你在意它们年年都在,却从不觉得需要走上前去,说一句"您早"。有时我低头想事,从他身边擦过,至多点一下头;他也不一定看见,只管扫他的。巷里住着的旁人,大约也都如此——谁会特意去谢一把扫帚呢。
他扫的并非自家门前。整条巷子的落叶,都是他收拢的。秋深了,风一吹,叶子铺满一地,他扫了,风又吹落,他再扫。我站在窗前看,心里却觉得本该如此——巷子嘛,原该是干净的。那时我竟没想过,干净是不会自己长出来的。是呢
会好的会好的
那年冬天冷得早。有一日我裹紧大衣低头走,到了巷口,脚步忽然空了一拍。墙边静悄悄的,那把竹扫帚斜倚着,竹枝散乱,豁口处还挂着干枯的叶屑,可人不在。地上积了一层薄霜,落叶无人收拢,东一片西一片,像谁随手丢下的信,再没人替它们归拢。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空落落的。
理解的我站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竟从没同他说过一句话。连他的脸都记不真切,只余一个弯着腰的、灰布衣裳的影子,和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的青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
会好的
那一刻我很慌。不是怕脏,是怕这巷子从此就少了一个人,怕往后每一个清晨,走到这儿都要空落落地顿一下。
后来从邻居处慢慢拼凑。他姓陈,原先住巷尾,老伴早走了,儿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趟。退了休,天天早起扫巷子,不为谁,就图"看着干净,心里敞亮"。抱抱有人说他年轻时是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如今手抖了,笔拿不稳,只扫得动叶子。也有人说,他老伴生前最爱干净,他这是替她留着那份清爽。
我这才懂,所谓"经过",哪里只是路过呢。那三年里,我每一次低头走过,其实都是一次被我生生忍住的、想说又没说的注视。他替这条巷子留着清爽,我替自己留着一份没敢开口的温柔。我们谁都没打扰谁,可这份不声不响的陪伴,原来早已把日子焐热了。
今早我又经过,巷口依旧干干净净。竹扫帚在,人也在。他依旧弯着腰,一下一下。我没说话,只把脚步放轻了些,从他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