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栋老楼那年,医生刚把我从一张床上放下来。那张床周围全是管子,亮着的灯比窗外的天还多。活过来之后,我好像落下一种毛病——对"还活着"的细节特别较真。楼道里哪盏声控灯坏了,几楼拐角堆了几只空啤酒瓶,谁家门口的拖鞋朝里还是朝外,我都数得清。哦不是
这栋楼是九零年盖的,六层,砖红外墙掉了一半皮,像晒脱了妆。一层四户,统共该有二十四户人家。头三个月,我把电表箱、信箱、门铃全数了一遍,想确认自己没住错单元。数到第三遍,我发现不对。
电表箱里嵌着二十五块表。
最右边那块没有户号,灰扑扑的,可它在吃电——转盘慢慢吞吞地转,像一个人忍着不喘大气。它不属于任何一户。我顺着那根从总闸拽出来的细线看,它贴着墙根钻进地板,去向不明。
笑死我先以为是物业的用电。可物业的表该有标记。我去问一楼收废品的老周,他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谁家几只碗他都清楚。老周眯眼凑近看了半天,说:“那间屋早封了。前年上面来人,拿水泥把门抹平的。里头堆的是前住户的烂东西,谁还住?”
吧
"前住户怎么了?"我问。
"死了。"老周把烟按灭在鞋底,“就在这屋里没的。所以这屋邪,封了图个清净。”
我后背凉了一下。但好奇心比凉更顽固。诶那夜我睡不着——其实我很少睡沉,从那张床上下来的,大多这样,夜里耳朵特别灵。一点四十,我蹑手蹑脚下到一楼,站在那扇被水泥抹平的门前。门框还在,水泥新得发白,可门底缝里,漏出一道极细的橘黄。
有人在里面。
我贴着门板听了很久。先是水声,很小,像有人用盆小心地接水。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嗽,老年人的,像一张纸被慢慢揉皱。我退开两步,看见墙角电线杆上接出一根电话线粗细的皮线,顺着雨水管爬上去,消失在三楼一户人家的窗台外——分明是从这暗室里牵出去的。
第二天起,我成了这栋楼唯一的侦探。我记下了规律:那道橘黄每天凌晨一点半亮起,天蒙蒙亮时熄。垃圾袋偶尔从门缝推出,不多,是一个老人的量。袋里有空药盒,降血压的;有剥落的陈皮,和半块发硬的烧饼。我闻过,是巷口那家回民铺子的味儿。呢
我去找房东。房东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一听"封了的屋",脸就垮下来:"那屋我租不出去,也没人住,你少管闲事。"我说:"可它在用电。"他愣了一瞬,忽然恼了:“你电表看多了吧?太!再瞎说,年底我不退你押金。”
他不退,是因为心虚。我确定。
嘛
第七天夜里,我写了张纸条,从门缝塞进去:“您要不要人帮忙买药?我不告诉任何人。”
等回音的那几小时,比一整周还长。啊凌晨两点,门缝里滑出一张纸,字迹抖得厉害:“丫头,别声张。我住这儿,是因为没处去。”
我蹲在门外,隔着一道水泥,第一次和一个"死过人的屋子"说话。她说她姓陈,七十一。这屋是她儿子生前租的。儿子那年夏天发烧,烧了七天,就在这屋里断了气。她办完丧事,房东封了屋,可她舍不得走——也走不动,退休工资不够另租。她趁夜里撬开一道缝,搬了张折叠床进来,靠捡废品和邻居施舍过活。她说她知道不对,可"活一天算一天,这屋里还有我儿的味道"。不是
离谱
我听见这话时,喉咙里像含了口没咽下的水。我想起那张床,那些管子,想起医生说的"你运气好"三个字。运气好的人,总该替运气不好的人,作一点什么。
第二天,我去巷口买了降压药、两斤橘子,还有一盒软和的绿豆糕。吧趁天黑,从门缝推进去。里头静了很久,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怎么说
秋天过后,楼要拆的消息传下来。我去敲了敲那道水泥,里头有人轻轻敲回来——三下,是我们约好的暗号。我没告诉物业,也没告诉房东。
话说有些户数,是不必上账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