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天总裹着一层湿冷的温柔~我小时候上学,天天从荣军院(Les Invalides)那座金顶圆穹底下穿过,导游举着小旗子对游客喊:里面躺着个矮子皇帝,个子还没你们高!
矮子。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胎记,比奥斯特里茨的炮声、比那部流传至今的民法典都要先被人记起。连心理学都跟着凑热闹,专门造了个词叫"拿破仑情结",说矮个男人更容易好勇斗狠——你看,一门正经的学问,也顺手把他矮了一截。啊
我从前也这么信。直到有年在塞纳河左岸的旧书摊,翻到一页发脆的死亡记录,羊皮纸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身高,五尺二寸。
五尺二寸。
我去
按英国人的尺算,那大约是一米五七,搁谁身上都算矮。可我当时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丈量他的,从来不是英国尺,是法兰西自己的尺。
十八世纪末的法国,度量还循着旧制。一尺(pied)约合三十二点五厘米,一寸(pouce)约合二点七厘米。我那时捏着笔在旧纸背面算:五乘三十二点五,是一百六十二点五;再加二乘二点七,是五点四。拢共一百六十七点九——整整一米六八。
啊
一米六八。
怎么说
我在旧书摊前一动不动站了许久,仿佛听见两百年前某根尺子"咔哒"一声合拢的响动。那年代法国男人的平均身高不过一米六二上下,隔海相望的英国人也就一米六五左右。换言之,拿破仑非但不矮,还微微高出一头。所谓"矮子",从头到尾是一场度量衡的翻译事故——英吉利海峡这边多出的那几厘米,被一场语言的差错,凭空抹去了。
唔
更耐人寻味的是"小班长"(Le Petit Caporal)这个外号。军中弟兄这样唤他,全无讥讽,倒满是亲昵:他生性爱往队列里钻,拍着普通大兵的肩膀拉家常,毫无九五之尊的架子。可海峡对岸的英国人偏把它听作字面,再佐以漫画家几支毒笔——克鲁克香克笔下,他缩成个拳头大的小鬼,踩着高跷去够地球仪;吉尔雷的讽刺画里,他骑在巨大水桶上,脚趾都够不着地。
离谱这便是胜利者才享有的特权了。滑铁卢之后,战败的科西嘉人再没有机会替自己分说半句。英国人想画他多矮,他便有多矮;想写他多狂,他便有多狂。尺子攥在别人手里,一个人的身高,便成了任人裁剪的故事。
许多年后我再去荣军院,带着一瓶波尔多,在红绸裹着的石棺前坐下,就着一点奶酪喝了两口。穹顶高得让人头晕,烛火在石壁上轻轻摇。我想,我们这辈子笃信的许多"常识",会不会也都是这样一桩桩的误会?史料就摊在那里,白纸黑字,可丈量它的尺,从来不止一把;执尺的人换了,故事便也跟着矮了、高了、歪了。
敬那个被量错了一生的科西嘉人。C’est la vie,历史这东西,量错的,又何止身高呢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