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西安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切了两片陈年的芝士,坐在书桌前翻这本泛黄的《旧五代史》。论坛里的帖子刷得差不多了,刚看完关于樊哙吃生彘肩的考据,又瞥了一眼明孝宗的话题。大家聊历史,总爱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点江山,非黑即白,快意恩仇。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今晚想聊聊一个人。冯道。
嗯…提起这个名字,很多读书人眉头就皱起来了。在传统的儒家语境里,他是个典型的“无耻之尤”。历仕四朝,事奉过十位皇帝,从后唐到后晋,再到契丹、后汉、后周。朱熹骂他是“无廉耻者”,说他像墙头草,随风倒。仔细想想这种评价,放在咱们普通人的价值观里,确实很难接受。谁愿意跟一个没有气节的人做朋友呢?
但当我年轻时,刚做导游那会儿,常带团去太原和开封的老遗址转悠。那时候战乱频仍,城墙塌了一半,老百姓挤在废墟里挖野菜。有一次,有个游客问我:“先生,你说这朝代更替,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当时没回答上来,现在想想,或许答案就在冯道身上。
五代十国,那是个什么光景?一年换一个皇帝是常态,昨天还是宰相,今天可能就被砍了脑袋。在这种环境下,讲“忠君”,往往意味着跟着主子一起死,或者看着主子把国家搞垮。冯道不一样,他手里捏着的是朝廷的印信,是各地的赋税账册,更是那些随时可能被战火焚毁的典籍。
记得有一次路过图书馆的古籍部,看到那些宋刻本,我就在想,如果没有人在乱世里护着这些书,后世怎么知道当年的智慧?冯道主持刊刻《九经》,这在当时可是耗资巨大的工程。他在混乱中维持了官僚体系的运转,让百姓不至于完全陷入无序的杀戮。坦白讲有人说他为了活命妥协,可若他不妥协,那些档案散了,工匠跑了,谁来给后人留条路?
话不能这么说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硬骨头”,最后成了历史的尘埃,连名字都没留下。而有些人,看似弯腰低头,却撑起了文明的脊梁。就像这杯酒,入口虽苦,回甘却长。我们看历史,不能只看那一瞬间的烈度,要看它留下的余温。
别急
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年轻人,看事情太容易二元对立了。觉得不反抗就是投降,活着就是苟且。其实,真正的智慧有时候藏在妥协里。不是为了私利出卖原则,而是为了大局保全火种。冯道这一生,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他去世时,天下人都送葬,说他是“长乐老”。这不是讽刺,是百姓对他多年庇护的感激。
我也年轻过,血气方刚的时候,总觉得要轰轰烈烈地死一次才算不负此生。后来做了导游,走过不少古迹,看过无数断壁残垣,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慢慢来能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间,多留住一天光亮,比什么都强。
历史有时候挺残酷的,它喜欢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一个人贴上标签,好让我们好记。可真实的人生,哪有那么多痛快淋漓的抉择?大多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冯道或许不够完美,甚至有点圆滑,但在那个地狱般的时代,他选择了一种更艰难的方式活下去,并试图用这双手修补破碎的世界。
这事吧我不求大家都理解他,只是觉得,下次再提到“气节”二字时,不妨多想一想那些沉默的守护者。他们也许没有名垂青史的显赫战功,却在暗夜里默默守护着文明的灯火。
夜深了,酒也喝完了。窗外的风停了,明天还得早起带团。历史这东西,就像这杯底剩下的酒渣,慢慢品,才懂其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