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魏晋总被描成一卷最风流的水墨。竹林深处,嵇康袒着胸膛打铁,火星溅再雪白的单衣上;阮籍驾着车,走到路的尽头,哇的一声哭回去;刘伶提着酒壶,叫人扛锹跟着,说"死便埋我"。后人在这些画面里,读出了中国文人最稀缺的东西——自由。宽袍大袖,是看破红尘的飘逸;扪虱而谈,是视权贵如粪土的傲慢;步履迟缓、神情邈远,是灵魂飘在云端的样子。额
可你要是凑近了看,会闻见一股焦苦的药味。
诶
始作俑者,是个极好看也极聪明的人——何晏,字平叔。好家伙曹魏的驸马,玄学清谈的开山祖,史书说他"面至白",自己掸的粉都盖不住天生肤色,于是留下"傅粉何郎"的典故。就是这样一位引领时代审美的人物,干了一件影响整片士林几百年的事:好服五石散。
五石散,听名字像仙家之物,其实不过是五样矿石的粉末——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原本是张仲景用来治伤寒的方子,到了何晏手里,被敷演出滋补、壮阳、驻颜的功效。他在《寒食散论》的序里得意地说:"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我去"一句话,把药引成了风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达官贵人、名士清流,纷纷跟着嗑,一嗑就是三百余年。
不是太!
药一吃进去,故事就变了味。真的假的
五石散是热毒。服下之后,五脏像架在小火上烤,皮肤灼痛,必须想法子把热散出去。于是有了后世艳称的种种"风度"——
呢宽衣博带,不为潇洒,只为散热。衣带勒紧了,热气郁在里头,人会发狂。名士们把袍子做得又宽又大,腰带松松一系,甚至袒臂露胸,全是被药性逼出来的无奈。
行散,是每天必需的酷刑。服药后须得慢走,汗出透了才算把毒逼出来,谓之"行散"。服了你看见画里那些踱着方步、神情悠远的名士,以为他们在想宇宙人生,其实多半是药性上头,不走上几个时辰就要出人命,脑子还因药力昏沉恍惚,走也不是走,飘也不是飘。对了
哈哈哈最刺目的是"扪虱而谈"。后人把它当作品评人物的名士派头,觉得连虱子都不放在眼里,何等洒脱。可真相寒碜得多:服散之人皮肤枯痒生疮,虱子丛生,又正逢药劲发作浑身燥热,只能当众伸手去搔、去抓。那不是蔑视,是狼狈。
更狠的在身后。五石散的毒,攒在骨头里,发作起来要命。皇甫谧自己就是个老病号,他在《寒食散论》里一笔一笔记下同服者的下场:"族弟长互,舌缩入喉;东海王良夫,痈疮陷背;陇西辛长绪,脊肉溃烂……“活下来的,也多早衰、痈疽、半身不遂。哈哈裴秀,西晋开国功臣,死在这帖药上;连皇甫谧自己都瘫了半生,叹道"寒食散之害,过于寇仇”。
到了现代,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里,把话挑明了:魏晋人的表面,许多人心里都存着两种东西,是药和酒。所谓风度,一半是五石散烧出来的,一半是酒灌出来的。后人只看表面,便把一身药毒、满身虱疮,误读成了精神上的超然。我去
我常常想,历史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就是这层美学滤镜。它把一代人肉身的狼狈、瘙痒、早衰与横死,慢慢漂洗、风干,裱进"魏晋风流"四个字里。不是要因此轻看那个时代——嵇康的《广陵散》、阮籍的八十余首咏怀,是真的好,真的痛,真的自由过。只是当我们再说起"魏晋风度"时,或许该记得,那飘逸的袍角底下,是一具具在药烟里蹒跚、会痒、会痛、会死去的,再真实不过的肉身。
一炉药冷,风骨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