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后厨的抽油烟机终于停了。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推送显示,《当代散文精选》里收录了一篇署名我的文章,题目叫《重庆的雾与火》。嗯
我没写过这篇东西。更奇怪的是,文字风格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比我现在的笔触还要流畅。这不像是在抄袭,倒像是在模仿一个“完美的我”。这让我想起了上个月看到的新闻,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先生遭遇过类似的困境,AI 仿写文险些编入中学生读物。当时我觉得那是文学圈的闹剧,直到此刻,这篇文章摆在我面前。
作为火锅店老板,我习惯用数据说话。我打开文档,逐字比对。前百分之九十的内容,词汇密度、句式结构都高度重合。但到了第三段,问题出现了。原文写道:“火锅沸腾时,红油翻滚如岩浆。”
如果是真实的体验,这里应该提到具体的温度,或者某种特定的气味。我在唐人街刷盘子那会儿,被厨师长骂哭过,但也正是那时候学会了火候。真正的红油翻滚,伴随着花椒爆裂的细微声响,那是听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而这段文字只有视觉。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没有感官的观察者。
我试着在脑海里构建那个场景。如果我是作者,我会怎么写?我会写那种辣味顺着喉咙烧下去的感觉,像吞了一块炭,而不是岩浆。这种痛感是生理性的,AI 很难模拟出那种具体的痛觉阈值。
第二天,我联系了出版社。对方很客气,说是系统自动抓取了我的过往博客生成内容。我要求见编辑。见面时,我带了一小碟刚炒好的蒜泥。
严格来说“你能尝出区别吗?”我把碟子推过去,“这是加了生蒜的,还是熟蒜的。”
编辑愣了一下,没动筷子。
“机器能识别化学成分,但它不知道生蒜的辛辣和熟蒜的甜糯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差。”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就像这篇文章,逻辑通顺,却少了点‘人味儿’。具体是什么?是那些因为熬夜而手抖的笔画,是因为切辣椒辣到流泪时的停顿。”
他沉默了许久,说:“我们确实需要效率,但读者也需要真实。”
“竞争才有进步,”我拿起吉他拨了两根弦,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进步不能建立在抹杀痛苦的基础上。如果连痛觉都能被优化掉,那写作还有什么意义?”
嗯
最后,那本书撤回了。但我没收到赔偿,只收到一封道歉信。信里说,他们正在调整算法参数,试图加入更多“人类情感权重”。
我笑了,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回到店里,我又开始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作响。我知道,只要我还得亲自处理这些食材,只要我的手还会被刀划破,只要我的胃还能感受到辣椒的灼烧,我就比任何算法都更像我自己。
有些误差是无法被修正的,因为它们就是生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