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这地方,名字起得老实,雾是真多。每逢落潮,海水一退,白茫茫的雾就从滩涂那头漫过来,一层一层爬上旧城里的楼。老住户都懂这个规矩:雾起来的时候,别往高处走。尤其是靠海的这边,楼越高,雾越黏人,黏得人心里发毛。
我搬到临河巷三十二号楼六楼,是上个月的事。干我这行的,常年不在自己家住,走到哪算到哪,箱子一拎就是家。房子是托人找的,便宜得不正常,中介只含糊一句"楼层好,安静"。六楼往下五层都住满了,拖鞋声、炒菜声、小孩哭,一样不落。可往上一层,七楼,整层没人气。
慢慢来不是空着没人租,是根本没人提。签合同那天我问房东,七楼几户?他筷子顿了一下,说都租出去了。可我住了半个月,从没见谁上过七楼。楼道到六楼就到头了,再往上是一扇锈死的铁门,连门牌都没有。那会儿
有意思的是,墙会响。
我的床紧贴着和七楼共用的那面墙。半夜静下来,头顶就有脚步声,慢,沉,像有人在空屋子里来回踱。其实还有滴水声,嗒,嗒,嗒,节奏不乱,像是故意的。怎么说呢我趴墙上听过,声不是从管道来的,是从墙体里头闷出来的,像隔着一层湿土。
第二天我去物业查档案。管档案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胖女人,翻半天,把本糊了封皮的册子推给我。一层到六层,姓名面积水表号,清清楚楚。翻到第七页,空白。有一说一她说这楼就六层,我记错了。我说楼体外面数,明明七层。她笑了笑,那笑不太对,像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小伙子,雾大的时候,眼睛会骗人。”
我不信这个。我干的活儿,说好听叫调查员,说难听就是替人翻旧账。这栋楼里压着一桩没人肯说的旧事,我闻得出来。那味道和雾一样,黏在墙缝里散不掉。
我把楼里住了二十年的老头老太太聊了个遍。说法出奇一致:三十二号楼,六层,没七楼这回事。唯独收废品的老头,喝高了漏一句,说早些年七楼住过人,“后来出过事,封了”。再问,他闭嘴,眼神往楼梯口飘,像怕什么东西从锈门后头钻出来。坦白讲
前天夜里落潮,雾比哪回都大,糊在窗上,手擦都擦不净。怎么说呢我翻出白天在物业偷拍的档案照片,台灯下细看,第七页空白处,极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早年间谁匆忙记的,被后来人用力擦过,只剩印子。我拿硫酸纸拓下来,对着灯,慢慢显出几个数字和符号:
“七层东首,第三扇门,旧钥三转,灯自明。”
后脖颈子一下凉了。东首第三扇门——可七楼整层,连门都没有,只有那扇锈死的铁门。
我披衣起来,顺着楼道往上走。六楼到头,铁门还在,锈得厉害,门把手却意外地不冰,像刚有人摸过。我握住,轻轻一转——
门没锁。
里头是条窄走廊,墙皮剥落,尽头几扇木门紧闭。最东边第三扇,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正要抬手,那灯忽然灭了。其实
紧接着,又亮了。
亮起的那一瞬,我看清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条,毛笔字,歪歪扭扭三个字——
可整栋楼的人,都拍着胸脯说,从没见过七楼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