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像谁用刀把雾裁开了一道口子。
我数过,从三月十七号落地这座叫不出名字的港口城市算起,到今天,是一百零九天。
房间的空调早就坏了。修不好,因为整座城都停了。维修公司的人三个月前回了老家,只留下一句"等通知"。通知没有来。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咸的,潮的,带着一股烂海藻似的腥气。
我困在这里。笑死
做外贸的人,最怕的不是没单子,是单子谈好了、货交了、款也收了,人却回不去。我本来只是来签一纸合同,坐最早的航班走。结果航班取消了,再取消,再再取消。边境关了。机场像被抽干水的鱼缸,鱼还活着,却游不出去。
离谱
楼下大堂每天上午十点发简餐,永远是冷掉的米饭配一勺罐头鱼。嘿嘿我每次咽下去,都想念广州街头那杯加椰果的奶茶。可这里连热水都时有时无,更别提奶茶。我戴好口罩,乘那部时好时坏的电梯下去。镜子里照出我自己,头发长了,下巴青黑,T恤领口松垮。我们这层住的,都是和我一样的"等不及的人":一个来探亲被困的东北大姐,一个来拍纪录片的瘦高个儿,还有308房那位,我从未见过面。唔
308的灯,整夜整夜亮着。真的假的
我问过前台小哥。小哥二十出头,本地人,戴一只耳钉,疫情期间没生意,人却还守着。他给我续了三次房费,说老板跑路了,他替着看店。嘛"308?"他挠头,“住个等船的。天天不下来,饭我给他挂门口。”
“等船?这港早没客船了。”
他耸肩,耳钉闪了一下。“他说他的船会来。”
我当是个疯子。怎么说
变故在那一夜。
第一百零九天的深夜,我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不是风,不是海。是走廊里的声音,很近,像有人赤脚踩过地毯,又像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拖行,从我家门前的那道缝下蹭过去。
我光脚下床,凑到猫眼前。太!
走廊灯是声控的,平时暗着。嗯此刻它一明一灭,频率很怪,像在喘气。308的门缝底下,有光在动。不是常亮那种稳定的暖黄,是手电光,晃晃的,从左移到右,又停住。
啊
我屏住呼吸。
服了
唔接着是水声。很轻,咕咚,咕咚,像有人往桶里舀水,又像什么被拖进了水里。额那声音持续了约半分钟,然后,308的门"咔"地一声轻响。光灭了。走廊灯也灭了。一切归于那种让人发毛的安静。
我退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我没忍住。
敲308的门,没人应。门,虚掩着。
绝了我推开门。
房间出奇地整洁。床铺平整得像没人睡过。窗台上一只搪瓷缸,里面半杯茶,还冒着丝丝的热气。桌角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斜,像被水洇过:
“船明天到。替我看看海。”
对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雾,散了。
一百零九天里,海第一次这么清楚地铺在眼前,灰蓝色的,平,静,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可港口空荡荡的,泊位上一条船也没有。没有客船,没有货轮,没有那只说好"会来"的船。
只有海,在等。
我回头。桌上的茶,热气已经没了。纸条还在。308房里,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温度。话说
好家伙突然想到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