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的第七个雨天,我把他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屋子里太静了。从前他总在里头翻书,咳嗽声、火柴划着的声响、还有那台座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如今他不在了,连雨打在瓦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像谁在屋顶上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我本不是个爱折腾的人,可那台老座钟不知何时停在了三点零七分,我怎么也拧不回发条——就像有些事情,停了就是停了,再怎么上紧,也走不回原来的时辰。
便想着把他满屋子的旧书理一理,送去镇尾那间只在退潮时才肯开门的旧书店。有一说一雾港的老住户都这么讲——老周的书店,潮水不退,门就不开。仿佛那些书页里也沁着海盐,见不得日头。
那日的雾浓得像有人把整片海熬成了一锅温吞的奶。我抱一摞书走下青石台阶,鞋底蹭出湿腻的声响。旧书店的门果真虚掩着,门轴一响,先涌出来的是霉味,接着是松节油,最后是一股说不清的、像被海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纸气味,教人莫名地安心。
老周不在柜台后头。梁上悬着一口钟,走得比镇广场那座慢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事我后来才回过味来,当时只觉得周身一切都缓了下来,连尘埃落定都格外温柔。
我在靠窗的角落翻那批书。父亲生前爱买些没头没尾的随笔,页边常夹着书签、发票,偶尔一两片干透的桂叶。翻到第三本,一本蓝封皮的《港口志异》里,滑出一张折着的票根。
是船票。泛了黄,边角起了毛,墨迹却还清清楚楚:雾港往外的某座小岛,单程,开船时刻印着「廿三时四十分」。怪的是它盖着「退票」的红章——买过,又退了,可票根却被人仔细收着,夹进了书里,像是舍不得真丢。
更怪的是名字。票面写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是个我从未听过的、唤作「沈渡」的人。
我的手忽然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潮气。是那一瞬,我竟觉得这名字熟得反常,仿佛很久以前的某个梦里,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过它,念给我听,而我后来忘了。
父亲从不提什么沈渡。可他书房的暗格里,除这张票,还压着一张外岛的旧地图,某个海岬被铅笔轻轻圈了个小点,旁边只写了一行字:「等潮退了,就回来。」
我握着票根站到窗前,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镇上的时间早已过了广场钟声该响的那一刻。而梁上这口钟,才不慌不忙地撞了一下。
我觉得吧
窗外的雾正一寸寸退下去,海水裸出灰白的滩涂,远处旧书店的门在潮声里轻轻晃。两个钟,两个时辰,中间隔着的一小时,像是被人悄悄藏了起来。
而票根上印的开船时间,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