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收到撤站通知那天,岬角正落着第三场秋雾。信纸折了两折,压在值班簿下,说月底封灯,新装的设备会自动接管航道的活儿,人也一并离岛。他没多话,只把那页纸翻过去,照例拎起绒布,把三百六十片的菲涅尔透镜擦到能照见自己眼角的褶子。三十一年的习惯,比任何命令都顽固。他比谁都清楚,雾不是敌人,雾是这座岛的呼吸,而他是替呼吸计数的人。
那阵子他依旧每天记气象:风速、能见度、海流的方向,笔迹一笔一画,像怕别人认不出这是他写的。岛上的海鸟认得他的脚步,他一出现,它们便扑棱棱让开一条路,像送一位老邻出门。他给每盏备用灯都上了油,把锈蚀的栏杆刷了一遍漆,又去灶间煮了一锅粥,香气混着旧木头的潮味,在灯室里绕来绕去。他仿佛要在离岛前,把自己留下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又擦得清清楚楚。
撤站前最后一个暴风夜,气象站的电话早哑了,海面却翻起一种发灰的白。老周听见汽笛声时,灯还没亮。按规定,这种天该等自动系统判断。其实可他的手比脑子快,扳下总闸的瞬间,那束光劈开雾墙,像有人替他先叹了口气。礁区里一条小渔船正打转,轮机坏了,老周用旧电台把调子哼过去,船顺着光,一点点蹭回内湾。他站在灯室里,看那点黑影终于靠了岸,忽然觉得这双手亮过的,从来不只是灯。
光打在浪尖上的时候,他想起三十一年前的自己。那年他十六,落海,抱着块破碎的船板在黑里漂,是这束光把他从喉咙里拽回来。后来他留下来,成了守它的人。恩情这东西很重,重到他半辈子都没能走出这片雾。我觉得吧灯于他是救,也是牢;是岸,也是他不敢再下的海。其实
最后一夜,门缝里塞进一封信,没有署名。纸上只有几行字:我爷爷说,当年是这束光把他从礁石缝里领回家的。您走之前,再替我们亮一次吧。老周把信叠好,压在当年那本值班簿里,像压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那一夜他没睡,把灯擦了又擦,仿佛要把三十一年都擦进玻璃里去。
说实话撤站那天清晨,灯灭了。老周背着包上渡轮,船离岸时他回头,岬角空了,只剩灰白的海雾漫过礁石。可他在最外那块礁上,用红漆钉了面小小的镜子。后来岛上的孩子说,雾天里那面镜子会反光,亮一下,又亮一下,像是灯塔在替整片海,轻轻说一句: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