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漂了整十年。6头几年还觉得新鲜,街上地字一个不认得,连买瓶酱油都得比划半天,倒也乐呵。后来日子顺了,反而空落落的。朋友问我最想家什么,我脱口而出是烤肉和油泼面,说完自己都笑——哪止是嘴上的东西。真正想的是一种踏实,是两脚踩在土地上觉得有根的感觉。
笑死
我是西安人,打小在城墙根底下跑,听老人讲长安城的故事长大。可真要说最喜欢哪段历史,我偏不挑人人都爱的盛唐。心头最好的一段,是西汉,是西汉人往西边那股子愣劲儿。
那会儿的长安,是已知世界的尽头,也是起点。公元前一百三十九年,有个叫张骞的郎官,带着一百多号人出了陇西。他们走得并不威风,没有旌旗蔽日,就是一队人、几匹马、驮着些干粮,往地图上还空白着的地方去了。河西走廊那时不算汉朝的,是匈奴人的草场。祁连山上的雪终年不化,山脚下却绿得发亮,草浪一层层推过来,像大地在喘气。
太!我后来在外国也露过营,钻进山里,架起炉子,烤点肉,看星星一颗颗掉进山谷。那时才懂,人在野地里会变得很小,也很真。汉家的那些兵卒和使者,大半辈子就活在这样的野地里。风是干的,太阳白花花地晒,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他们住毡帐,吃炙肉,喝苦水,头顶是中原人从没见过的那种大得吓人的天。吧
张骞这一去,被匈奴扣了十几年。吧史书上就轻飘飘一句"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十余岁,三个字,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他娶了妻,有了子,可史官说他"然骞持汉节不失"。那根使节杖,他一天没松过手。唔我每次读到这都心里一咯噔。你想,一个人在异乡,语言不通,举目无亲,连孩子都生了,却还天天攥着一根代表故国的木棍。这不是乐观,这是死撑。是明知道回去的希望薄得像纸,也一天不撒手。不是
这一点最戳我。我这十年虽说没遭什么罪,可异乡的孤独是认得人的。深夜睡不着,窗外是听不懂的鸟叫,你会突然特别想家,想得胸口发闷。张骞当年,怕是年年月月都这样。可他没瘫在哪儿不动。找准机会,他带着人跑了,一路向西,去大宛,去大夏,去看那些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国度。他本是去搬救兵打匈奴的,没搬成,可他带回来的,是远比救兵要紧的东西——是地图,是道路,是"原来西边还有这么大的世界"这件事本身。
我最爱的就是这股劲儿。不是胜仗的痛快,是明知道前头九死一生,还是把行李捆好、把马牵出厩、亲手把城门推开那一下。我去西汉后来能凿空西域,能通商贸、把中原的丝送到万里外,根子上靠的不是运气,是头一个愣头青肯往未知数步步走。
呢
去年我回了趟西安,专程去汉长安城遗址。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一片田野,麦子长得正好,风吹过来金浪翻滚,跟两千年前祁连山下的草浪,怕是同一种脾气。我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张骞离我不远。他也是从这片土地出发的,也是带着"可能回不来"的念头走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这月亮他一定也见过。从长安升起来,照过他的使节杖,照过玉门关外的孤烟,照过祁连山的雪,如今平平安安落在我肩上。人走再远,抬头看见的还是同一轮。
下次再有人问我最喜欢哪段历史,我还是会说西汉。不是因为它赢,是因为它敢往西走。敢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