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几年虚无主义的信徒,倒是在史书里越翻越觉得,有些朝代的人比我们活得有方向感。我偏爱两汉。不是教科书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套口号,而是这两百多年里,这个文明头一回以少年人的姿态往外走,既敢把疆土拓到看不见的地方,又晓得怎么把日子过稳。
张骞那趟差使最让我动容。公元前138年他领节出陇西,再回长安已是公元前126年,十三年,节旄都秃了,人还在。史书只淡淡一句"持汉节不失",可你想想,那十三年里他在匈奴帐中娶妻生子、在大夏看见邛竹杖和蜀布,最后还是揣着那根秃节往长安走。丝路不是哪天突然贯通的,是一个人拿十三年清醒的固执换来的。"凿空"二字后世用得轻巧,底下压着的全是具体的肉身与时间。
再就是文景到汉武那条线。许多人把汉武盛世当横空出世,其实前面文景四十年休养生息才是底子,粮仓里的粟烂到堆不下,府库里的钱串子朽得穿不动,这些沉默的积累,到刘彻手上才终于有本钱去封狼居胥、通西域。盛世从来不是一日之功,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
太史公那支笔,算是把这种气象给定了型。《史记》一百三十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写出这么开阔从容的东西,汉人的精神格局,到他这儿才算真正立住。
嗯
我有时在昆明夜里抬头看月亮,会忽然觉得,两千年前的汉月照过的那些持节的人和写书的人,比我们笃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