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那阵子,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整栋楼像被抽了气。这事吧灯一盏盏灭,走廊的脚步声稀了,只有我们班后墙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它接触不良,总比别人晚灭半分钟。慢慢来半分钟够干啥呢。够我把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写完,也够苏蔓把她那支按动笔的笔芯按进去又弹出来,咔哒,咔哒。
苏蔓坐我右边。低马尾,校服袖口永远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铅笔印,洗不掉,据说是高一某次模考激动攥笔留下的。她话少,比我还不爱出声,两个人同桌大半个学期,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全跟题有关。“这步你怎么化的”“你辅助线画错了”“借下橡皮”。
第一次月考放榜,她第二,我第三,差一分。
话不能这么说
我打小信一条理儿:人得有个看得见的对手,才肯往前走。初中时我中游,盯住前头一个女生,她做五道我做八道,半年翻过去,我再没掉出过前三。所以我没把这榜当压力,当坐标。苏蔓就是我新的坐标。
往后的日子像两台并排跑的钟。她六点二十到教室,我六点十分;她整理错题用蓝黑两色,我非得加一支红笔标重点;她桌肚里摞着卷子,我桌肚里也摞,还特意比她多一指厚。这些小心思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点破。班主任有回笑说你俩像照镜子,我没接话,苏蔓更不可能接。
坦白讲转折在一模。
怎么说呢
那阵子我连续半个月失眠,夜里睁眼到三点,脑子里全是公式在打转。一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四十分钟,交卷时手是抖的。成绩出来,我掉到班里第十。放榜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第一次不想看排名表。
晚自习,灯快灭那半分钟里,苏蔓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是那道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步骤写得密,末尾一行小字:“你上周讲的圆锥曲线换元思路,我套进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是在显摆,也不是安慰。话不能这么说她把我当成一个能讨论题的人,而不是一个名次后面的名字。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桌肚最底下压着一本翻毛了的《五年高考》,扉页有她哥的名字。她哥前年报了临床医学,差两分没录上,复读一年,去年走了。她从不提,我也是有回帮她捡掉地上的书才看见。那之后我有点明白,她那么较劲,不全是为了赢谁。
高考前最后一周,晚自习照旧。灯还是那盏灯,咔哒声还是那个节奏。我们没再比谁先走,有时候我写完她还在算,有时候反过来。有天临走,她忽然说:"你红笔借我下,我那支没水了。"我说你明天还我。她说好。
那是她跟我说的,除了题以外,最长的一句。怎么说呢
别急成绩出来,她去了北方一所医科大,我来了西安念书。后来不怎么联系,朋友圈偶尔刷到她穿白大褂的影子。去年我辞了原来的活儿写东西,有天深夜改稿改到眼睛酸,忽然想起那盏总晚灭半分钟的灯,和苏蔓推过来的那张草稿纸。
怎么说呢
窗外的西安下着小雨,和当年教室后墙那盏灯,隔着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