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第三个晴日,我背起那只肋侧磨得发白的旧包,往城南的后山走。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城里待久了,人像泡胀的木耳,软塌塌没个形状,连打字的指头都透着股慵懒。前两天刷帖子,看见有人说后山溪谷入秋后便没人去,野径被落叶盖得严实。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头有根细线被轻轻扯了一下——就去了。
山口的风和城里是两回事。不是夏末那种黏糊糊的热,是带着松脂和干草味儿的、清凌凌的一刀,刮在脸上人反而醒神。我沿着枯水期的溪床往里走,脚底下的卵石被晒得温吞,踩上去有细碎的响。越往里,两边的岩壁越往中间收,像谁把山合拢了只留一道缝。约莫走了两刻钟,听见水声从脚边漫上来,才看见那片藏在褶皱里的谷地:一弯浅溪,几块平展的大石,背后是密匝匝的栎树,叶子半黄不黄地挂着,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
我挑了块背风的石坡支灶。所谓灶,不过是捡几块碎石围个圈,把带来的炉头架上去。引柴是事先劈好的松枝,干燥得很,火镰一打就着。蓝白色的火苗舔上枝节,噼啪一声,松油香猛地炸开。我蹲在火边,把油纸包里的腌肋排排上便携烤架,油脂滴下去,火舌腾地蹿高,把脸烤得发烫。你们大概不知道,山里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吧不是夜里那种死寂,是溪水潺潺、风穿林叶、偶尔一声鸟惊起远去的那种——可偏偏让人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堆火和一个人。
怎么说
天色是慢慢沉下来的。先是西边的山脊镶了道金边,接着整片天空像有人从顶端往下倾墨,星子一粒一粒浮出来,先是稀,后来越来越密,到后来整条银河横在头顶,白花花一道,像谁把米汤泼在了黑布上。我拆了瓶酒,就着烤架上的肋排喝。油星子在火里爆,酒气混着肉香往上飘,熏得人眼皮发沉。嗯
后来我听见谷口有动静。不是兽,是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我探头看,是个背大包的年轻人在下头转悠,手电筒的光忽明忽暗,像迷了路。我冲他喊了一嗓子,他愣了下,循声摸上来。他说是跟着轨迹走的,手机没电,绕回不去了。我分了他半瓶酒、两根肋排,他蹲在火边烤了半天手,话才多起来。他说在城里做设计的,连熬了三个通宵,主管还嫌慢,他干脆请了假进山"找自己"。我听着乐,心说这年头谁不找自己,找着找着就迷路了。
他走后我独自坐了很久。火苗矮下去,只剩红炭明明灭灭。我索性把烤架撤了,躺到溪边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苔是软的,凉丝丝贴着后颈。头顶星河依旧浩荡,溪水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我忽然觉得,白天那些非要争个高下的心思、那些把人榨干的节奏,到这山里全成了笑话。嘴上我总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真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块想被温柔对待的石头。酒劲儿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涧里映的星,数着数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风把我的外套卷到了脸边,藤蔓似的裹着,像个不愿醒的梦。溪水还是那样流,鸟雀在枝头试嗓,昨夜的炭堆剩一缕青烟,被晨光一照,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又拼回去,却莫名轻快。那一夜的火、风、星、酒,全沉进了肚子里,发酵成几句笨拙的话。回来后我把它排成了八句,权当给这座山、给那个迷路的年轻人、也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真的假的
笑死西风簌簌过山阿,
野灶初燃倚石坡。
壑底泉声欺客梦,
嘛溪云漫拢护柴窝。
闲抛酒盏邀山月,
懒数星河落涧波。我去
醉卧苔矶鼾已起,
风来替我掩藤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