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站的西墙是一面总也晒不干的灰。墙皮鼓起一层一层细小的泡,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像老人手背上洇开的老年斑。老周的那张木桌就支在墙根底下,桌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惨白的木头,像一道总也没长好的疤。
嗯…
他来得很早,比头班车的灯还早。桌上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半缸隔夜的浓茶,笔筒里插着三五支圆珠笔,笔芯换了又换,笔杆却还是那些。替人写一封家书,收五角钱。可常有赶车的人摸遍口袋,只摸出几张揉皱的零票,老周便摆摆手,说,先写,信比钱要紧。他写字慢,一笔一画都像在替人把心思一点点熨平。纸上的字算不得好看,可端正,像把心里话好好地安了家。信寄出去的其实不多,他也不恼——仿佛替人把那些话说落到纸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算结清了。嗯…
来托他写的人,多半是些说不出话的人。有姑娘给山里的爹写,说班车不通,清明回不去,叫他别等;有汉子给远在南方厂里的媳妇写,说工钱晚发了两个月,别着急,人平安就好。老周不爱多问,只把他们断断续续的话接住,捡要紧的写上去。西墙底下那点荫凉,竟成了好些人一年里唯一肯把心打开的缝。
有一年除夕,车站的人流比平日稀。一个年轻人站到桌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老周抬头,见他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在风里站了很久。年轻人说,写封给妈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反复捻着衣角。老周没催,把信纸铺开,自己先想了想,落笔:妈,我今年过年不回了,您别惦记,这边都好,天冷加衣。
年轻人盯着那几行字,肩膀忽然塌下来,没哭出声,只一遍遍点头。老周把信叠好推过去,自己却先红了眼。那五角钱,年轻人到底没给,老周也没要。
末班车开走之后,车站空了,灯一盏盏灭下去。老周还坐在西墙根,把桌上的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像在替这一天收尾。
后来车站要拆。推土机的影子投在西墙上那天,他把桌肚里一摞没能寄出的信原样收好,用一根旧布条捆了,抱在怀里。有人问他,这些还寄不寄。他摇头,说,信里的人,都还在路上。
我觉得吧风从拆了一半的墙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老周抱着那摞信,转身走进风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