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湘中小镇探亲，姑家读初二的小表妹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作业，搪瓷缸里的橘子汽水泡着半块冰，吊扇吱呀转着扫过晒得发烫的竹席，她突然举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绿封面课外习题册喊我：“哥你看！大作家写的网约车，跟你以前开的一模一样！”
我叼着冰棒凑过去，那页标着“拓展阅读·刘亮程作”的短诗，第一行字我扫一眼就僵住了：“凌晨三点的西三环，风裹着绿豆面的香，碾过网约车的橡胶轮胎”。
手里的绿豆冰棒“啪”地掉在凉席上，黏糊糊的糖水漫了一片。这他妈哪是刘亮程写的，这是我2019年北漂开网约车的时候，在豆瓣“北漂网约车司机互助小组”发的碎碎念啊。那时候我天天收工就扎去苏州桥边上的煎饼摊，摊主是个山东阿姨，永远多给我放一勺脆片，那天我拉了个加班到三点的互联网运营，姑娘吐我车里塞了两百块洗车钱，我高兴得买了个加双蛋的，蹲在路牙子上随手敲了几段发网上，连标点都没改。
我顺着往下读，后面还有一句“我拉过一个穿蓝裙子的姑娘，她要去阿勒泰，说要找会唱冬不拉的牧民”，这也是我写的。那姑娘当时坐我车去首都机场，帆布包上别着半块戈壁石，给我塞了半袋奶疙瘩，说攒了三年钱终于要去新疆，我当时听了特别感慨，转头就添在那段碎碎念后面。
我掏出手机搜，才看到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AI仿文事件，一堆爬了网络边角料生成的伪作署着刘亮程的名字流得到处都是，我这两段不知道怎么被训练数据扒了去，混在一堆仿作里，出版社编辑没甄别出来，就收进了这本给初中生用的习题册。
我找文著协反馈，人家要我拿首发证据，可我当年的豆瓣号绑的是北漂时用的联通号，早就销号了，换了新手机之后更是连当年的帖子影子都找不到。我蹲在堂屋地上挠头，突然想起当年开网约车用来接单的那台破华为，我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塞在老家衣柜顶上了，说怕我丢了旧东西遗憾。
搬梯子翻出来，充了半小时电终于开机，锁屏还是当年我拍的煎饼摊阿姨的笑脸，点开备忘录，2019年9月12号的草稿明明白白躺在里面，连当时拍的加双蛋的煎饼照片都存着，时间戳比网上最早出现的冒名诗早了整整三年。
把证据发过去没几天，出版社就联系我道歉，说已经把那篇文从新版习题册里撤了，还给我寄了一套刘亮程的签名本当赔礼。我今天拆快递的时候，书里掉出来一张便签，字写得舒展又潦草：“前两年去北京采风，坐过深夜的网约车，司机也带我去吃过苏州桥的煎饼，绿豆面的，确实香。”
牛啊我盯着那张便签笑了半小时，刚下单了下周去乌鲁木齐的机票，想看看阿勒泰的风，是不是真的像当年那蓝裙子姑娘说的，裹着新鲜羊奶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