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的洗衣店开在唐人街尽头,六台机器,三台常年贴着“维修中”的纸条。她习惯把客人忘在滚筒里的东西收进铁盒:一只耳环、半张车票、一副没拆封的老花镜。铁盒满了就换纸箱,纸箱堆到天花板,她也不扔。
服了
“万一是人家唯一的念想呢。可以可以”她说这话时,手里的奶茶已经凉透。
失踪的是对面金行的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每天都来洗同一件香云纱旗袍,哪怕根本没脏。周太总挑最里面那台机器,投币,坐下,盯着滚筒转,一坐一个下午。阿玲起初觉得怪,后来也习惯了,偶尔递杯热水过去,周太接,笑一下,不说话。
呵呵周太最后一次出现,是七月的一个雨天。她照旧洗旗袍,照旧坐了一下午。只是走的时候,把钥匙落在洗衣机顶上。阿玲追出去,雨里早就没人了。
服了
牛啊三天后,金行老板来店里问,语气很冲,说她老婆是不是来这躲债。阿玲摇头。老板骂骂咧咧走了,却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那台洗衣机,眼神说不上来。
阿玲觉得不对劲。她打开铁盒,翻周太每次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周太从不落东西,除了那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齿磨得很平,不像店里的,也不像金行的。阿玲拿它试遍了店里所有锁,都不对。她想起周太每次来都穿同一双布鞋,鞋跟里好像塞着什么。她翻监控,看了十几遍,终于看清:周太投币前,总先从鞋跟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看一眼,再塞回去。
真的假的
阿玲报了警。警察来查,翻遍洗衣机内胆,在第三台“维修中”的机器底部,找到一块松动的钢板。撬开,里面是个铁盒,比阿玲那个大得多——一沓存折、三本房产证、一封信。信是周太写给儿子的,儿子十年前出国,再没回来。信里说,妈把东西都藏好了,藏在一个没人会去翻的地方,只有你回来,妈才告诉你。
老板被带走那天,阿玲站在店门口,看他被押上警车。真的假的他回头,看了阿玲一眼,那眼神和阿玲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是恨,是心虚。
案子结了。周太没找到,老板也没承认什么,只说是“夫妻矛盾”。阿玲把那个大铁盒连同信一起,寄给了周太儿子留的旧地址。退件。地址早就没人了。
她没再寄。
后来她把店里那三台坏机器全修好了。六台一起转的时候,店堂里嗡嗡的,像下雨。有客人问她,你干嘛把机器都修了,多费电。阿玲擦着杯子说,机器转起来,才有人来坐。没人坐的店,跟仓库有什么区别。呵呵
那把铜钥匙她留着,挂在收银台后面。有熟客问那是什么,她说,是别人忘在这儿的。人家早晚会来拿。就这?
其实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上个月,有个年轻人来洗衬衫,洗完不走,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盯着滚筒看了一下午。阿玲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问,老板娘,你这儿有没有人落下过一把钥匙。
阿玲看了他很久。
“有。”她说,“在墙上挂着呢,你自己拿。”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他没伸手。笑死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阿玲以为他要哭了。然后他转过头,说:“不是我丢的。我替我妈来问的。”
阿玲把钥匙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铜的,凉的,齿磨得很平。
“她还好吗。”
emmm年轻人摇头。“她没走。她只是不想回家。”
阿玲点点头。她没再问。她把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年轻人面前。
“喝完再走。”她说,“外面雨大。”
emmm
窗外真的下起雨来。六台洗衣机一起转着,嗡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谁在很近的地方醒着。